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第十二章(7/10)

他们只能开一些喜剧式的玩笑,永不能有残忍的,毒辣的手腕,如他们所羡慕、并期望于自己的。主要的是生活底沉重的束缚。在这束缚里,或在这现实里,多数的时候是痛苦、烦闷;少数的时候是突然的满足、满足、天真的快乐。

他底妻胡德芳,在这生活里,对他有无穷的怜悯。但好像对于顽的小孩一样,她放弃了他了。他们互相放弃了。她永远无法使他脱下他底脏衣裳来,因为他常常穿着衣服睡觉。像一切人一样,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舒服,但他想:明天总可以的,并且懒惰是一桩快乐。他大半在外面吃饭,所以她必须到找他要钱买米。在石桥小学危急的关,在乡场底冷狂暴地掷过来的时候,在人生底隆重的悲惨里,他一次一次地卖去田地、山;她,不能抗议。那隆重的悲惨,使她同情他。并且庄严地对待他。

她并不是好的助手,因为他不需要帮助。她打牌,她底母亲鸦片,这是两件痛苦。可怕的斗争,内心底激厉,常在极度的灰暗中开始了。她发誓不再打牌,她偷走母亲底烟。然而在这沉默的生活中,诱惑并不是这样就抵抗得了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再有一次吧!只是这一次,最后的!”他们对自己说,同时他们自己就明白,跟着来的是第二、第三次。一个妇女,在她底邻人们中间生活,不自己底境怎样特殊,她总是善良地信任大家,和她们采取同样的见解。…张田底妻,胡德芳,常常饿着自己、母亲、小孩们去打牌,最重要的理由是,大家都不这个家:母亲应该挨饿,因为她鸦片;小孩们应该挨饿,因为他们底父亲遗忘了他们。她常常给母亲几个钱。但老人底化费非常的大,一个月的鸦片,等于全家两个月的粮,老人就吵架,借贷,卖衣服。老人并非不可怜女儿,并非不憎恶自己,但她觉得,在艰苦无的一生底末尾,她是不必再什么了。母亲和女儿互相厌恶,因为她们厌恶自己。老人多次在咒骂里要求女儿杀死她,这是恶意的,女儿每一次都想:对的,要杀死你!在这里,胡德芳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底忠厚的丈夫。张田从不参与母女间底争吵,常常的,他对这一切毫无觉。

过去了几天。胡德芳多次地到学校里来;有两次带了小孩们来,在学校里吃饭。胡德芳凌、瘦削、饥饿得可怕,但仍然喧嚣、扰。她到吵闹、谈论,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拖着鼻涕的小孩们跟着她跑。显然喧嚣使她暂时地到轻松。“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就会过去的!就会过去的!”她想。她甚至显得快乐,她和万同华姊妹大声地谈论杭州;往昔的一切,现在是特别的动人。她未谈到打牌,因为她已经发了誓;在暂时的轻松中,她正在抵抗烈地袭来的诱惑。大家并不觉得事情有怎样的可怕。万同华提议说,可以在学校里挪借少数的钱,但张田淡漠地摇。在这些方面,他是异常严格的。

蒋纯祖对胡德芳到厌恶和恐惧。特别在听见她兴采烈地谈论杭州的时候,他厌恶她。作为生活底象征,他对她到恐惧;作为一个女人,他厌恶她。他觉得她愚笨,可恶。这情形是那样的,他很多时候都用这个女人底名字来称呼这情形,这生活。他想,假如他要结婚的话,他便会被胡德芳包围、窒息、杀死!…胡德芳借到一钱,带着她底小孩们回去了。她买了一米,剩下来的钱,放在小女儿底内衣袋里,被母亲偷去了。她自己明白,因为企图保留着打牌的可能,她才没有把所有的钱都去买米的。她是在这内心冲突里战栗着。打牌的可能,寻乐的可能,不停地蛊惑着她。她想,把钱放在小女孩底贴袋里,她便必会战胜诱惑。“她是你底血,你底生命,你底女儿;她幼小,天真,可怜,而这个钱,你看,贴着她底,有她底气,你无论如何不许!”母亲的胡德芳说。她常常检查这个钱,抚它,并且吻女孩。但这个钱在这天晚上突然不见了。女孩说,拿去了。

愤怒的胡德芳向母亲奔去,但立刻便退回来了。母亲正在烟,脸厌恶,难看;胡德芳站在门边看着她,她假装未看见,脸更厌恶。

胡德芳发前发黑,她退了回来。她听见母亲踢倒椅的声音:老人因厌恶自己而极端地厌恶女儿。“毒死她!”胡德芳想。小孩们站在她底边,她觉得他们都在说:毒死她!她跑了砒霜来。她觉得这是简单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觉得有困难。她刚刚醒来,便觉得,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并且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即将发生。于是来了冷静的思考。

她躺着不动,女孩在前吃(女孩三岁还吃)。她望着污黑的屋,想,她毒死母亲,并不是因为和母亲有仇恨,而是因为,母亲将使大家饿死。她想,她已被母亲拖累了多年,而母亲却这样残忍,因此,她毒死她,决不会违背良心。但同时她到仇恨的,快意的情绪,因此有一个暧昧的声音说,这是违背良心的。

但她不听这个。

“这有什么!父不慈,不孝,当然的理!假如别人要责备我,说我没得天良——但是天啊,假如我有一千,一千担谷,假如我有,我就让她去吧!就比方是从前,在我们过得去的时候,有什么不可以?大家各人过各人的!但是现在有儿女们要活命——”于是她想到了张田,对她到激烈的仇恨。她描述他,诅咒他。接着她想到了很远的从前的那好的一切。在回忆的沉的情形里,她想到她就要的事,毫不到它底严重。

她想到她是在上海、在杭州、在成都…。突然地她惊动,她坐了起来,厌恶地把女孩推开。她对女孩突然烈的厌恶,这厌恶告诉她说,是她,女孩,要她去毒死她母亲的,于是一切就很简单了,没有良心的问题,她厌恶女孩,但不再厌恶母亲,但必须服从女孩底要求,她底冷酷的光使女孩泪:女孩不明白自己为何泪。女孩底泪向她说:下砒霜!

她到厨房里去生火。她煮了稀饭,在母亲底一碗里下了砒霜。她冷静地着这一切,她知自己在什么,但她同时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她火,在母亲底那碗有毒的稀饭里仔细地捡去烟灰,并向自己说:烟灰很脏。她这些向自己掩藏自己底行为;她这些,企图使自己觉到,一切很平常,没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

她不觉地大声叹息。于是她喊母亲吃饭。她觉得喊声音来是可怕的,不可能的,于是她走到母亲房里去。她向母亲——她觉得她底咙哽住了——表示饭好了。她是变得弱,慌。她企图防止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但又觉得自己无力。她迅速地退了来,为了不使自己跌倒,她抓住门。

母亲走来了,明白女儿对她的情,装冷淡的表情。她底来的刚愎的样说:她并没有忘记;在她们中间,一切还照旧,对这,她是毫不在乎的。但主要的这是来的,因为觉得女儿决不会宽恕她。在这假装底下,有一的,可怜的东西。胡德芳凝视着母亲,这个凝视是这样的奇特,她一切都看来了:她一切都觉到了。

这个凝视对她自己发生了一奇异的力量,她突然有温柔的,悲伤的弱的情;这情会现;是她自己决不会料到的。她看见衰老的、枯的、衣裳破烂的老人走过她底面前;老人那假装,是一枉然的努力,企图掩藏自己底衰老、枯、可怜。那一情,是她儿时对她底母亲发生的——母亲,是慈过的——发生在她底心中,她觉得她底一切恶意都错了,她觉得她,可怜的女人,将要和母亲,可怜的母亲分别了。她想,在分别之后,她将记着此刻的这善良的情。这样想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就毫不到将要发生什么,毫不到事情底严重了。她只是有着不明确的不安;另外她烈的凄凉,她想:就要分别了,往昔的一切亲,几年来的一切的厌恶,都是徒然!

她不十分明白她底境。有一冷酷的力量支着她底行动,但她自己现在没有意识到这个。小孩们坐在桌前,沉默着,吃起来了。她迅速底走厨房。她追上了母亲,去到灶前去住锅:她觉得这是必要的。

“这个是我的!”母亲用矜持的声音问,不看她。她,又摇。她被哽住,她不能说话。母亲未注意,端着稀饭走开。她恍惚,恐怖,看着母亲底背影。她怜悯、弱、恍惚、恐怖。她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个可怕的力量之下,对这件事,她没有能力参与,也没有能力挽回。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