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他要告白。他不知他究竟要去告白什么，当然，是情，是猛烈的情。但是不是“德的生活”呢？是不是“我们这一代”呢？是不是“不要一朵”？显然都不是，又显然都是。他是这样的勇敢，毫无犹豫地就冲了万同华底房间了。

严肃的、朴素的、懂得人情世故的乡下女儿，是坐在她底桌前，在给在城里经商的哥哥写信。这个房间，是这样的净、朗；在案上，有两本书，一本是《故事新编》，一本是《红楼梦》底第二册。在桌的另一端，放着一条洁白的手帕。这个怀着密密的情的乡下女儿，是毫不惊异这个时代底公底来临的；她是随时都准备着尽可能愉快地接待任何人，替他们事的。蒋纯祖曾经攻击过这一，劝她不妨“替自己打算”一；她愉快地答应了，像答应任何事一样。

她搁下笔，以朗的，愉快的笑容接待了蒋纯祖，并且有礼地站了起来，请蒋纯祖坐下。在蒋纯祖沉默着的全时间里，她笑着；假如因什么思想而忘记了笑容的话，她便立刻惊觉，赶地恢复。她笑着，显然并不是因为她到快乐；她笑着，因为觉得这样特别使人快乐。

蒋纯祖立刻觉到，在这样的笑容之下，他什么都说不来了。

“为什么要说呢？她是朴素的，不会懂得！”他想。到一冷淡；他奇异地觉得在万同华底笑容里有着一冷淡。“你在写什么信？”蒋纯祖问，很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太亲切了。

“我底哥哥！”万同华笑着说；这笑容与所说的话无关。显然她并未觉到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

“你家里最近怎样？母亲好吗？”

“都好！”万同华说，她底笑容表示了谢。显然她不觉得这个问话有什么特殊。她开始思索蒋纯祖究竟为什么来。她对蒋纯祖有一个固定的意见：她觉得蒋纯祖超，古怪，有一特殊的善良；她喜他底善良，他底某傻气和天真，尊敬他底超，而用礼节和严敬来防御他底古怪。混合着超、猛烈、锋利的严肃，赤诚的态度，以及闪光一般的活泼，稽的情，蒋纯祖底善良就对她有着不可抵御的魅力。她不能确定蒋纯祖究竟为什么来，但已经明白一定有着严肃的事情。由某期望，她的心张了起来。蒋纯祖继续发问，又突然沉默，她有些恐惧了。她本能地企图把谈话拉回到平凡的问题上来，但她心里有一力量又反对这个。她变得有些焦躁：那笑容消失了，一特殊的严肃代替了它。“这两年的生活，你还满意不？你希望怎样？”蒋纯祖快乐地笑着问。他这样问，把握到了一优越的力量，他心里有快乐，他本能地希望从苦恼的惶惑里冲来，他本能地希望诗意、和谐、乐。他在观念上也希望诗意、和谐、乐，于是他开始比较。但这比较现在不可能；对于恋的那些书本式的理想，以及那些丽的教条，和现实相碰击地造成了混的苦恼觉。他自己很明白，他底快乐，是并无诗意的，它只是从优越的把握产生的。他笑着，皱着眉。

万同华举手掠发，看着他，虽然没有听见他底问题。“跟她说！说来，一切会明白，我会觉得多一的！”蒋纯祖想。

他张地沉默着，看着灯，又看着自己底因疲劳而发颤的手，好久不能开：他觉得无法开。

“你要睡了吧？”他不安地问。

“不。”万同华说。

“我跟你说…”蒋纯祖说，未听见自己底声音，但觉得已经说来了：最严重的时刻已经来临了。从这个意识，产生了浪漫的印象，于是他有勇气。

“我们结婚——你觉得怎样？”他说，突然可怜地笑着。“是的，我说结婚，因为这包括严肃的一切；我不说，那包括胡涂的、不负责任的一切！”他想。同时他张地看着万同华。

万同华，笑了惊慌的，可怜的笑，但随即严肃，变得苍白。她举手扶住，随即她用另一只手蒙住脸。“他说这个，真想不到！怎样办呢？”她惊慌地想，心里有失望的情绪。她失望，显然因为蒋纯祖只说结婚，而不说到别的；并且显然因为蒋纯祖说这个，是站在优越的地位上的。蒋纯祖底这句话，对于她，是一欺凌，虽然她自己不能明确地意识到。

“回答我：你觉得怎样？”蒋纯祖说。

“我要和我母亲商量。”万同华抬起来，严肃地低声说，以明亮的、探索的光看着他。

“又是一个和母亲商量，中国啊！”蒋纯祖愤怒地想。蒋纯祖愤怒，因为他底优越的神受到了伤害。他确信万同华应该在他伸手来的时候就抛弃一切——但现在万同华首先就举起了她底母亲。

“那么你自己怎样想呢？”他问。

“我？”万同华小声说，嘴战栗着，低下去。“我们，本并不互相理解。”她说。

“理解可能不可能呢？”

她不答。

“可能不可能呢？”

“可能。”她抬起来，决地说，同时疑问地看着蒋纯祖。

“那么，为什么又要和母亲商量呢？”

“要这样。”万同华几乎是严厉地说。

万同华觉到了他底轻视和愤怒；蒋纯祖觉到了她底失望和顽固，他们互相碰击，双方都受伤。

“一个人，我是太理想了！”蒋纯祖傲慢地想，看着她。

“要当心他底格，要当心！”万同华向自己说，看着桌面。

蒋纯祖看着她，觉得她不，苍白、冷淡。蒋纯祖想象，只要自己伸手来，她便必定会动、倾诉、抛弃一切，但现在全然相反。他痛苦地沉默着，这一切违背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丽的教条，他觉得自己错了。

他希望脱开这个痛苦。他想拥抱她，吻她，事情便会好转。他确信，他已经告白，就有这样的权利。于是他站起来。他底那情，那些丽的教条，是燃烧了起来。他走到她底边。他解她底手，并且轻轻地呼唤她。

万同华可怜地笑了，然后惊异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蒋纯祖有怜悯，捉住了她底手。但她挣脱了。“别人要说闲话的！”她说，站了起来。

“不！”蒋纯祖说，皱着眉。

万同华恳求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