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什么？她怎样？她很胖？很丑么？”

蒋少祖笑着不答。蒋少祖抱起小孩来，庄严地望着远方，然后吻小孩。

“晚上再谈罢。”他说。他吻陈景惠底等待接吻的嘴。这个家好久没有如此愉快。

饭后，蒋少祖走书房。他觉得他可以工作，他打开台灯，坐了下来。但在他提起笔来的时候，他发觉他底脑里没有任何一个观念。他呆呆地坐着。外面开始刮风：季底温的大风。在这个同一的夜里，在这个大风下，他底弟弟蒋纯祖是激动地站在黄杏清底窗前。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在世界上，同时有两不同的生活。

蒋少祖想起了上海底某一个刮着大风的夜，想起了王桂英。

“她现在哪里呢？”他想。

他记得，在最初，他对王桂英异常歉疚：王桂英使他痛苦得几乎发狂。他觉得他是了不忠实，不德的事，像一切年青人一样，他觉得没有脸孔生存。王桂英在这个人间的存在，始终是他底痛苦。王桂英和夏陆结合，他就开始轻蔑她，这样地缓和了自己底痛苦。但他有妒嫉。王桂英电影界，他判断她即将堕落，但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她底堕落底唯一的原因，他并未特殊地不安；但在听说王桂英持着自己，在电影界获得了成就的时候，他就又有兴奋和妒嫉。他不愿知，他是在妒嫉王桂英并没有堕落。于是，他希望她堕落，好像她，王桂英，是他底障碍。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他只是为击倒王桂英，至少使她痛苦而努力工作；这是一极的情，他工作着，获取成就和声名，只为了击倒王桂英——虽然他自己在当时极不愿相信这个。他必须压倒她底向上的努力，必须使她痛苦地想起他来；必须使她为他而痛苦，在这个痛苦中倒下，他底这野兽般的情才能够满足。并且，在这情和想象中，他觉到一浪漫的丽；他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英雄——多少文学作品都在这里面表现了它们底主人公。直到他听说王桂英“堕落”了的时候，他才从这情里醒来。但立刻又代以另一情，即德的满足：他悼念生活在南京底湖畔的那个王桂英。他觉得他是一直在这样悼念：他在德的满足中责备自己。…在这一串心灵底痛苦的狡诈之后，他底理使他对王桂英沉默了。几年来，他就忘记了她。

现在，刮着大风的温的夜晚，他突然地想起了她。这首先是一严肃的惊异。他告诉自己说，他和王桂英再无关系。于是他明白了他往昔对她是如何的自私；他告诉自己说，他希望她现在能有好的生活。

他相信他真是如此的希望。于是他开始分析，并判断王桂英和他，蒋少祖底过去。这个工作他过多次，但都失败了。这一次，他觉得他成功了。

他想他在过去是情、浪漫、被西欧的自由主义、颓废主义以及个解放等等所影响，是像目前的一切青年的一样，值得怜悯的。他想是那个解放的冲动使他无视社会秩序，而了这件事的。他觉得这是对的，因为这是为他底生命所必需的一个过程；而现在，他已经到达了另一个过程：人生底最后的过程。解放了的个，应该更尊重生存底价值，并应该懂得别人底个，和别人底生存底价值。人不是为了毁灭而生活的，虽然这个阶段是不可免的；获得了这个痛苦的经验，经验了多年的痛苦，人应该懂得尊重社会秩序底必要：只有在社会秩序里，人才能完成个解放；他，蒋少祖，在这个社会秩序里面，逐渐地完成了这个。他愿意重复地说，在年青的时候，浪漫和毁灭是不可免的；所以，目前的这些青年们，是值得怜悯的，这些青年们，在经验了苦难以后，会明白这个真理。人必须从苦难认识真理。

他继续想，王桂英也许是成了社会秩序和个解放底牺牲。王桂英也反抗，也要求个解放，但因为她倾慕虚荣，不知工作，倚赖男，所以就不能在社会秩序里完成这个解放。几十年来，没有一个女能真的获得这解放；王桂英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历史底逻辑，是冷酷无情的，但他，蒋少祖，觉得痛心。目前武汉的这一批年青的女们，没有一个能够懂得这历史底教训：她们是那样的浮薄而虚荣，被某权力引诱着和利用着，被锁闭在革命的机械主义里，不能知人底复杂，即使连王桂英们所经验到的那青的激情和个解放都不能够得到。她们，目前武汉的这一批妇女们，基础更浅薄，令人觉得历史是在倒退。由于这个，他，蒋少祖，更为王桂英底牺牲痛心。他觉得王桂英要比目前的这一批虚荣地拜服于权力的女好得多。

但他，蒋少祖，今天毕竟看见一个真正地于中国底生活的女了：这就是张端芳。蒋少祖想，张端芳没有接受任何外来的思想，真实地经历了中国底生活，在苦难里纯朴而鲜明地表现了中国这个民族底情、意志、和希望。张端芳是那样的温婉，那样的沉静——她是纯粹的中国女；中国需要这样的女。张端芳是这个民族血脉，是这个民族底最的理想，因此她必会完成她底自我解放。在这个空前的战争中，张端芳验了苦难；这个战争给了她，给了真正的中国女以一条直接的解放底路。这个战争纯粹是中国民族的，这个战争将击碎一切外来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