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喊叫，跑过光线和谐而幽暗的廊，追上汪卓。舁床已经被放置在一个洁白的房间里。那个军官走开，房间里暂时没有另外的人。汪卓无表情地看着走来的蒋纯祖。

“夫，你怎样了？”蒋纯祖俯腰，温柔地喊。“纯祖，你好？”汪卓衰弱地说，浮上一个女的、文雅的微笑。“纯祖，你这个样！怎么得这样糟！…你真年轻！”汪卓，浮上泪，在泪里面悲伤而甜地笑着。

他因为对自己底路已经完全安心了的缘故，忘记了自己，对蒋纯祖如此说话——他好像是现在才认识蒋纯祖，好像是因为从蒋纯祖想到蒋家和蒋淑华的缘故，有了这样的情；但实际上，他并未想到那些。他，汪卓，只是对人世怀着悲悯。他乐于明白，他并没有想到什么，而怀着悲悯。

在模糊的泪中，他底光温柔地颤动着。蒋纯祖揩泪，并替他揩泪；和这个人的这亲近是蒋纯祖从未想到的，他觉得自己像女，有些惊动，到愉快的羞耻。但一个更的力量突这觉，使他严肃地看着汪卓。这女的觉，这愉快的羞耻，对于他，是神奇的经历，它们几乎破坏了目前的严肃，但在以后的回忆里，却给予了人生里面的最大的光荣。

汪卓心里有温柔的、苦恼的颤抖，接受了蒋纯祖底这抚。于是汪卓，为了保护自己，了严肃与淡漠来。一切印象都迅速地消逝，他底表情不可渗透。从墙那边，那个年青的驾驶员发了惨痛的，汪卓就更严肃，更淡漠。

人们迅速地走房来。那个苍白的军官向蒋纯祖严肃地说，他不能留在这里，但明天可以来。

“夫，我明天早上一早来！”蒋纯祖说。汪卓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惶惑，盼顾，退房。

蒋纯祖回到旅馆去。第二天，黎明以前，附近的军队着起床号，蒋纯祖醒来，离开旅馆，跑到落霜的、严寒的、黑暗的街上。

蒋纯祖在街上徘徊，天亮时走医院，迎面遇到那个苍白的军官。这个军官两下陷而恍惚，因寒冷和疲困而打颤，看见了蒋纯祖，但走了过去，好像不认识。蒋纯祖不安地走了过去，被后的一个尖细而无力的声音喊住了。那个军官站在那里，怨恨似地看着他。

“你不用来，人死了！一个夜里死的，一个天亮死…”他底牙齿磕响起来。他从衣袋里摸一个纸包来，看了一下，递给蒋纯祖。

蒋纯祖麻木地站着不动，接过纸包来，看见了一个小的簿和一些钱，但没有觉。

“要是家属来领取，就…就接洽！”军官说，颤抖着，包好了棉大衣。

“你说什么？”蒋纯祖故意地问，以便有时间镇定自己。“要是有家属来领取！”军官皱眉大声说。

“哦！没有的，那用不着！”蒋纯祖慌地说。“他在哪里？”“在后面那个房间里。”

“谢谢你。”蒋纯祖鞠躬——蒋纯祖最怕礼节，他自己不知何故鞠躬——走开去。

蒋纯祖慌地走过廊，走到最后的那间房底门前，轻轻地推开门。看见房内的一切，蒋纯祖突然镇定了。

黎明的新鲜的、宁静的光明从左边窗外的小的园——园里面，在枯萎的木间堆积着各件——照来，照在三并排躺着的、覆着白布的尸上面。小的、净的房间里面充满着消毒药品底烈的气味。一张摆设得很恰当的红木桌和桌上面的一瓶不枯萎的梅填补了空虚，虽然这空虚仍然从因为潦草的工作而赤着的尸架底倾斜的和下面的的地面透来。总之，这个场所，是有了人类底那因悲哀或尊敬而来的细心了，虽然很微少。黎明的光辉，是照在洁白的东西上面：是以坦白的恩，照在人类底那些细心上面，而使卑的角落里充满了必要的幽暗。那三个死者，是像浮雕似地，从幽暗中显来，被冬季的黎明赋予了睡眠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