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下这颗心！”她想。

“淑华！”汪卓，在蒋淑华底沉默里，有了恐怖，企图否认他所承认的，喊。

蒋淑华看着他。在嘴边了安静的笑纹。

“要吗？”

蒋淑华看着他，不答。

“孩，他睡了！”汪卓温柔地说。“我不会再寻找什么另外的东西的了，淑华，我不会的！”他加上说，回答着她底光——他以为她底光要求他回答这个。

蒋淑华明白地在喊她，轻轻地了，看着姊妹们。然后她弱下去…

姊妹们走到床前。蒋淑华悄悄地死去了。于是大家悲痛地啼哭起来，但汪卓无声，他伸手盖住了蒋淑华底冷了的睛。证明了她确实已经离去，他在大家底哭声中站起来，走了前房。他打开帐，看着酣睡的小孩。

“现在她去了，我们什么也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想，突然哭猛烈的、可怕的声音来。

蒋淑华死去的第三天，爆发了芦沟桥事变。汪卓埋葬了妻，在七月十五号重新到办公，不觉到这个事变，这个席卷全国的猛烈的有什么意义。从七月到八月，汪卓消沉地沉默地到办公，晚上回来照护小孩，并整理蒋淑华底遗。蒋家姊妹们和少数的几个朋友替他痛苦，常来看他，但他并不需要这个。他希望孤独。他希望一个人坐在房里，坐在灯下，坐到夜。

他在考虑怎样消磨他底剩余的生命。他懊悔财产底散失，因为假若有钱他便可以一个人带小孩到什么一个乡间去。他记得蒋淑华底话：“我喜乡下。”——但现在他必须工作下去，偿还债务。在南京底普遍的扰动中，他淡漠、沉默，认为自己和这个世界除了金钱底债务和为父的债务以外再无牵联；但同时他兴这个世界底扰动，兴这个世界底普遍的不幸，兴它底彻底的毁灭。

上海战争爆发，政府颁布了疏散令，南京陡然张，充满了预测和谣言。从七月到八月，人们是在怀疑中，怀疑战争是否会实现；但八月十三以后，人们就开始逃难，或准备逃难了。八月十五日，南京被轰炸：模范监狱、国府、和车站附近中弹，南京全城慌…有人往乡间走，有人往内地走。最初是少数富有的人们，然后是公务员底家和一般的市民们。南京底人们三十年来逃亡过多次，一次是辛亥革命，一次是孙传芳渡江，一次是一·二八上海战争。但他们每次都又回来了，重新弥补、缔造他们底生活。在动的时代，他们除了自己以外，是不再信任任何事了，因此，在八·一三的最初，他们是不相信仇敌底决心和他们底民族底决心的；他们以为这次还是会和以前每次一样，不久就又回来，弥补创破了的，缔造毁坏了的，照旧过活下去的。他们这样想是当然的，因为在他们底生活没有改变的时候，他们底心是不会改变的；直到遥远的后来，他们底心还是没有改变，以顽的力量，他们在异乡缔造了临时的南京生活，他们以为是临时的。凡不是自愿从南京走，凡是被迫从南京走的人们，是直到生命底最后，还渴念着故乡，在怀念的柔和的光明中，把往昔的痛苦变成无上的乐的。从南京走以后，青年们是占领这个世界了；在南京留下了惨澹地经营了的产业和祖坟的人们，是被剥夺了一切乐了。所以，在他们，这些惨澹地经营着生活的人们明白了——很快便明白了——这次的毁灭底大、持续与顽时，他们便明白了这次的离开南京是什么意义。半个月不到，老人们底论证，孙传芳时代底惨凄的暗影，从而希望和安，便被扫无遗了：被江南平原上的空前的激动所扫，被国的情绪所扫，被烈的、孤注一掷的青年们所扫。

八月到九月，空军动，军队动，青年们动；市民们不绝地向内地亡。在中国展开了空前的局面。南京街上通过着兵士，通过着车辆，通过着徙的队伍，通过着青年们。政府被主张投降的汉们所包围，抗战底领导者以顽的力量克服这个包围；徙的人们，动的人们，普遍全国的新异的兴奋和的意志支持着政府底领导者冲了这个包围。从现在起，这个民族走上了英勇的、光明的路…八月二十一日，王定和来南京。二十二日，蒋少祖夫妇来南京。大家准备去汉。但汪卓安睁，淡漠，从未想到他有重新缔造生活的可能。他每天经过激动的街，每天遇到向内地发的熟人们，每天被蒋淑珍们苦苦地劝，但不想动：不觉得在他周围行着的一切对他有意义；更没有想到他有被这个激动卷去的可能。他觉得现在有两个绝对对立的世界存在着。一个是他周围的一节，一个就是他自己。他是冷淡、轻蔑、虚无，站在激动的海洋中。

但八月二十一日，他奉到命令，调他代理某艘鱼雷舰底舰长，并且限三天以内到任，发。他即刻上了辞呈。他底这个举措被斥为怯弱与临阵脱逃，没有被允许。但他并不以怯弱与临陈脱逃为羞，相反的，他觉得兴。他很简单地觉得被这个世界如此斥责，就是证明了，他对蒋淑华的的情——觉得兴。晚上他经过激动的街——炎的街上挤满了人，在听播音机——回到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