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玉大声说。

除夕的夜晚，陆积玉在家里受了委屈，被那简单的、牺牲一切的凄凉的思想所支，走到落雪的、雾气朦胧的、响着鞭炮的街上来，并且走到蒋淑珍家里。看见傅钟芬底华和活泼，她就默默地站下，觉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个蒙雾的落雪的暗夜，——觉得人生在冬天的夜里是特别的凄凉，下了泪。傅钟芬跑，严肃地、动地站下来，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挨近她，了决与友，向她说话。蒋淑珍，忍受着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着少女们。听到傅钟芬底话，她里有光辉，同时一个嘲的、温柔而羞怯的微笑现在她底枯的嘴边。好像这些话很使她羞怯。…

她走过来，了一个红纸包在陆积玉手里。陆积玉脸红，失措，低下了。

蒋淑珍安静，虔敬而严肃。在蜡烛底摇闪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缎袄闪着光辉，她自己觉到这光辉。

“钟芬，送积玉回家——就要回来，叫舅舅来！”“但是，我没有伞。我不要伞，妈妈！”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里唱着，在客人们中间打着圈。

“下雪，多么好！”走到街上，傅钟芬说，右手搂着陆积玉底颈，左手提着袍角。她们走在雪里。

街因除夕而荒凉，充满了烟雾。灯光照在匀整的、洁白的雪上。雪片轻轻地降落，各有鞭炮声。一辆车颠簸了过去，跃着，着气。少女们沿着新鲜的车辙行走。“你看，大家都在过年！积玉，你这样！对了，这样！”傅钟芬迫陆积玉搂住自己底颈“我想，这样多好！要是没有过年，我就不想活了！我们明天要到夫庙去，你去吗？”于是傅钟芬兴奋地沉默了。她听着自己底新鞋所踏的清晰的声音。在这声音里，她寄托了她底全的幸福；假使有谁要妨碍这声音，谁便不可饶恕。她严肃地，但任意地践踏了几下，试验着这声音“啊，我怕时间过去！时间会过去！”她严肃地低声叫，于是又沉默。

陆积玉心思很繁重。她觉得脚冷，觉得胶鞋透，想到假若自己有一双鞋的话…但她立刻又羞耻。然后，从她底恍惚的、烦闷的脸上，有一忍从的、决的东西透了来。

“从明天起，我就十六岁了。要是不让我升学，我就死去。是的，就死，因为活着也受罪，人总要死——假若在下雪的夜里，听见这些爆竹声，死去是多么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你告别，你着泪，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陆积玉想，未听见傅钟芬又说什么。

“他们说，日本人总有一天要打到南京来——我不相信。”傅钟芬摇。“啊，我想起来了！”傅钟芬快乐地叫“我底妈妈说，你底妈妈在小时候会在地上磕雪人！她说磕来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妈妈在小时候！会磕雪人，多好玩！”傅钟芬反复地说，因为觉得，妈妈会磕雪人，是一件奇迹。“她从前什么都闹。”陆积玉老成地说，在这个批评里，她觉到一亲的、凄切的、袒护的情。女孩在这样地说到她们底妈妈时，女孩便长成大人了。陆积玉严肃地到这个，而这觉增加了她所想象的死亡底意义。

她想到，广漠的世界上，从黑暗的天空里密密地落下雪来；在房内，有炉火，很多人低声哭着，然而已经迟了。“多可怜，多可惜，从此去了！”她在心里摹仿着很多人底悲伤的声音，说。

“我们轻轻地走，轻轻地走，多好呀！”傅钟芬说。…“哦，我问你，我想——你会要我磕吗？我讨厌磕了，尤其过年的时候还要磕！”傅钟芬嫌恶地说。这时从她们后面，叫了一个尖利的、疯狂的声音来。她们惊吓地开来，于是那个偷听了好久的顽的陆明栋跑了过去，踢着雪，着，唱着歌。

“死东西呀！死囚呀！吓死我了呀！当兵挡炮的呀！”傅钟芬蹲下来，哭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