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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3/7)

“但是,也的确想不到!”姑妈变了声音,自语着。“可怜原是好好的生意人,偏是心里一动,看上了秦淮河!说起来倒是我害了他!当初要是不借给他,他也不会造什么船的!可怜秦淮河当初那般光景,哪一天不天酒地。但是害了多少命啊!”她烦恼地说。

显然她心里有着苦闷。刚才的那一切是很可怕的,姑妈已经失去了那准备哭泣的,悲哀的情。她经历着那苦闷,觉得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没有清楚,并且不能忘掉,她恍惚地,烦恼地自语着。

“这还了得!”她想。她没有把这个思想用任何一方式说来,因为怕陆明栋知她底弱。她暂时不能明白这个思想底意义,但觉得对于这个人间,对于她自己,她必须经常存着严厉的警惕。

在来到那个河岸以前,姑妈为金钱和德痛苦,在离开河岸后,她装为金钱和德痛苦,并自以为是真的——姑妈喜把一切都清楚——心里却有着渺茫的、不确定的苦闷。

她不能让这苦闷继续下去,像一切老人一样,她不能让任何一陌生的东西到她底固定了的,清楚明白的心里来。于是,代替那个计划好了的,庆祝金钱的、德的、凯旋的宴,她走了夫庙一家菜馆,要了香和酒。

陆明栋沉的、勇毅的神情喝着酒。姑妈沉默地看着他,一都不阻拦。

像每年一样,姑妈到龙潭乡间去作消夏的小住,享受单纯的亲戚关系所给予的温,权力,和“我是存在着,生活着的”这个信念——这些于姑妈都是必需的。用她自己底话说,她是去看姨侄女。她用兴奋的声音说这句话,脸上带着骄矜的、乐的光彩,因为她在这句话里说明了别人用另一方式说明的,烈的东西。

人们时常看见孤零的老太婆,明而兴奋地在街上走着,提着为老年人所特有的,使年青人到苦恼的行李——白布包袱之类,而用大声和所遇见的一切熟人说:她是去看姨侄女。人们觉得这是无谓的——看姨侄女。老太婆们不能用另一个字来说。但老太婆们是在这里说明了她为它活着的那个烈的,主要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沉默使人们距离,言语——人们只能使用自己底那一句话——也不能使人们互相通。

在南京底有名的苦里,老太婆不知疲倦,到跑着。姑妈到龙潭去,安排好了应该遗忘什么,和应该得到什么。于是姑妈果然就满足了。

姑妈很有客的嗜好。姑妈有着客的全的语言和风致,有时还有泪,但姑妈正是在这一切里面才经历到可惊的真实和动。当她带着假的笑容向她底姨侄女声地夸张并假造一切生活在苦恼时,她里就有泪;并且由于她所到的“看姨侄女”的乐,她在心里真的哭了。“这一年来,我老太婆是无时不在想你啊!秀英,我底儿!你晓得老太爷是死了啊!”姨侄女属于蒋家底支系。每个人的生涯里总有一段辛辣的故事吧,于是,在这些辛辣之后,穷困的蒋秀英嫁到乡下来了。丈夫是很有趣的矮,并且是勤劳的好人,叫福。五年前,龙潭底人们是不知有叫福的这个竞争者的,但现在,由于命运底犒赏,黄福夫妇就建立了他们底王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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