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的谈话里想：“她在前面剪。”里有温柔的表情。房间布置得朴素而清，灯光比任何时候都明亮。这是在这家里所能见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假若这位主人不再要求别的什么的话。

汪卓仔细地拂去桌上的烟灰，听着蒋少祖说话。他在谈北方底情形。

“所以，对于这一切，你也看希望，看光明么？”蒋少祖问，作了结论。他底下颔在颤抖——显然他习惯这样地表现自己。“啊，让我在他底安乐窝里说反叛的话！”忽然他想。“你也如此想么？”他烈地笑着问。

他脸上似乎有疯狂的痕迹。他底内心底震，他底妒嫉和愤怒，是这样的烈。

“是的，是的，我承认！”汪卓疾速地说，笑着“但是就没有办法了么？我并不认为前途如此悲观。总有一条路的…首先要统一起来。一个国家，首先要有武力和工业。有了这些，改变起来是很快的。”他皱着眉说，笑着，这个笑容里有凄惋，有漂泊者底歌，好像他原是愿意否决这些话的，但又不得不如此说。而正是这表情，给了他底话以极大的魅力，这率真后面有着显著的严酷，表明一个人从痛苦中得来，并带着痛苦表现着的东西，是不可能轻易地放弃的。蒋少祖着下颚，向着他，希奇他底表现。他，蒋少祖，以前不到这些话有意义，但从汪卓底表现，他到了它们底生命、活力、和彩。“现在还有这想法，并且想得这样认真！所以这个社会是多么复杂而广阔！但我要问他这个！”他想，讽刺地笑着动着下颚。

“我问你，你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想？不是的。每一个人，他们，谁不有理想？你要看到他们心里。社会有一个客观的形势，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但一走下去就改变了！问你，在你们海军里，难最初没有所谓理想么？——纵然是自私的？现在不是也有么？但是能怎样呢？日本人底势力，各帝国主义底势力，财阀和军阀底势力！”蒋少祖雄辩地着手势“帝国底理想，财阀和军阀底理想，你底，是市民社会底理想！”蒋少祖面闪耀着光彩，沉默了。“我承认这市民理想底存在！”他想。“谁的理想是真的呢？”他笑着问，汪卓窘迫地笑着——这笑容是他底最大的特。汪卓没有注意到蒋少祖底烈的表情，但到窘迫，到自己底情被迫。他怕谈话失去理智。但看见了蒋少祖昂奋地预备着继续说，他就疾速地笑着摇，里了情。

“我说的——我说的是大多数中国人底理想。”他说，竭力缓和他底声音笑着“所以，虽然重复，却一定要达到，也许正因为重复，一定要达到！”他说，又笑了凄惋的笑，显然他不大习惯说这些话。“她在前面剪。”他想，听着蒋少祖激烈的话，了羞怯和温柔。

“是的，我们互相要说服——但他心里究竟怎样想呢？他真的不看到我所看到的吗？这，是可能的吗？”汪卓严肃地想，闭了嘴，有了漠然的恐惧。

他闭了他底长着髭的、魅人的嘴，焦急地等待着蒋少祖说完。

“那么，少祖，在你心里，你觉得应该如何呢？我是不知的，因为我已经很多年…”他用微笑封闭了他自己底话。他是想求助于人间底亲与温柔了。他底睛笑着如饯的酸梅。

“他是怎样，心里怎样？”他恐惧地问着自己，看着严峻的蒋少祖。他恐惧自己是孤独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个上面是孤独的。在短促的寂静里，他到了这个孤独底忧伤的、漂泊的意义。“与世无争是多么好啊！”他想，脸上有了习惯的甜、忧郁、而有力的表情。

“富国兵吗？我不想。”蒋少祖嘲讽地回答。注意到汪卓底甜的笑容，恢复了安静。

汪卓底妥协的、温柔的、因此显得有力的面表情使蒋少祖觉得他们之间原是无可争论的，使他笑着静默；但同时使他到某惶惑，如一个望烈的人在谦逊的、凄惋的心灵底沉默前所常常到的一样。

“和他这人是无可争论的，这真有些可怕！”他想，因惶惑而严峻。

“你，你自己怎样想呢？”汪卓亲切地问。

“不过想找一条路罢了。”蒋少祖忧愁地说，看了汪卓一，忽然他想到了所经历的日底烦恼、情和残酷。“不过，找一条路。”他更的忧愁说。

“我们都在找一条路。”汪卓希望地凝视他。

当汪卓求助于人间底温柔和忧伤时，蒋少祖惶惑，求助于人间底残酷了。他无法回答对方底这句话。他站起来，压着手指，带着锐的，严厉的表情向着窗外。

“找一条路！对！这么多年，他是很烦恼的。他不说他心里的意思。也许他是很孤独，没有人理解他。是的。…她怎么还在剪？她不应该那样兴地告诉他，不过，这决定是多么好啊！”汪卓想，想到中午，当他努力安静地回答着蒋淑华底决定，说自己也是这样想时，蒋淑华底激动和不满足，和当他激动地、凄凉地说明了他所到的意义时的蒋淑华底泪。她跑到床边，抓帐揩泪，并埋在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