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国底政策上说——即使在这一上说，你们也没有权利乐观。”蒋少祖柔弱的，极其耽忧的神情说，好像他是非常痛苦，并且受不了“首先在你们底经济政策上说，你们国也没有权利乐观。而日本，趁全世界经济恐慌底机会来掠夺，他是看得准的——啊，是吗？”他笑着转问方德昌。

方德昌有力地了一下，然后带着匆促的、散漫的神情和边的一个年青的女说话。

蒋少祖在被人注视的时候总首先到一柔弱的、忧愁的情绪。最初他竭力克服这情绪，显那骄矜的、严冷的表情，但后来觉得，这自制是浅薄的，便在适当的时机放任这情绪，用愁苦的、温柔的、非常耽忧的声音说话。而在这表里他意识到自己底意志力是更藏的，更韧的。

他向狡猾的克说了很多，转过去，开始笑着和那些华的男女们谈天。人继续到来，声音噪杂，烟雾更，电灯更亮，有秩序的谈话停止了。胖的杰先生异常暴地冲了客厅，攒着眉向方德昌叫骂什么。他底洪大的、暴的声音煽起了情，使厅里更噪杂。在他之后走了几个严肃的、瘦弱的人。他们坐在角落里低声谈话。他们是新闻界人，访问团底中分。蒋少祖和咬着雪茄的克走向他们。

“哈罗，你们迟到呀！”蒋少祖诙谐地、愉快地说，坐下来。“我耽忧的是我们会蒙在鼓里。”他皱眉，说。“他娘！”他们中间的一个回答。

“喂，蒋少祖蒋少祖！”杰喊，胖大的挤过密集的桌椅；“听说你底太太要生产了，对吗？不然为什么不来？”

蒋少祖忧愁地笑着，未回答，但手势使他坐下。

这时一位得通红的太太把椅拖向这个团，羞怯地笑着。她底发，据她自己说，是梳成嘉宝底样式的。“我听说，希特勒要重申领土要求，你们怎样看？”她嘹亮地说，希望全厅都听见。没有要求回答，她笑着站起来，让大家看见她，并且喊：“密斯杨，这里来呀！啊，全世界都要黑暗了！”她坐下来，忧愁地看着蒋少祖。

“王，你回答她。”方德昌嘲地说。

蒋少祖几乎是严厉地，用搜索的目光看了这位太太一，然后嘲讽地、忧愁地笑了。

客厅里更闹。市政府代表来临，大家鼓掌。随后，在极大的嚣闹里，蒋少祖无意中看门，看见了从门走来的艳丽的，态度活泼的王桂英。在她之前走着另一位女；她后面是两位穿大衣的、态度悠闲的男人。侍役迎上前去，王桂英活泼地脱下大衣来给他，笑着盼顾，看见了蒋少祖（显然她知他在这里）。然后向一位跑近来的女嘹亮地说话，向最近的桌走去。

穿大衣的、镜的俊瘦的青年替她拉开了椅。“谢谢您。”她笑着说。“啊，已经来了这么多人！”她说，托着腮，笑着凝视空中。

蒋少祖了严冷表情。

“她已经看见！是的，她假装！夏陆离开上海了没有？”他想；“很容易地，她变成了这样！啊，怎样是好，我有极大的悲哀，极大的伤！”他向自己说，看着地面。“停会你们讲话吧——我，什么也不想讲！我讲不！”他愁闷地向大家说。

“当然你要讲。我们本不会说话！”

“啊，好吧，再说，让我想想…”觉得王桂英在看他，他沉默了。

于是他特别愁苦的，柔弱的表情。

来客五彩缤纷，有长袍褂的大商人，有名贵的仕女，最多的是忧郁的新闻界人和活泼的明星和名，因此客厅里虽然异常闹，空气却并不统一。那些大商人围住胖杰谈行情，并且迟钝地看女人；那些女人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哗笑——这些人，她们并不知来这里什么。而在这个五彩缤纷的场面后面，现实世界在继续地展开。…大家走大厅，坐筵席，宴会开始的时候，夏陆带着涣散的神情走来，悄悄地坐到记者们一起去，在市政府代表致词的全时间里，他凝视着坐在首席上的蒋少祖，因看不清楚他底脸而苦恼。而在蒋少祖站起来演说时，他看着左边沉思——发现了王桂英。

他底脸变白，但凛肃而决。

王桂英始终没有发现他。他所看到的王桂英不是蒋少祖所看到的艳丽的、活泼的、卖风情的王桂英；他所看到的是带着烈的悲哀和惊悸神地聆听着蒋少祖底演说的王桂英。王桂英底这神情使夏陆顿然地明白了过去错误底所在，他们底结合底荒谬（在王桂英底活泼和对快乐的贪求里，他不能明白这个），以及王桂英底严重的不幸。

蒋少祖带着严肃的、忧愁的表情站起来，用低的、打颤的声音开始说话，然后声音提——尖锐、愤怒、富有魅力。他说到中国底情况；说到国际底形势和各大帝国底错误的、反民主的、违背了光荣的传统的政策。但最使夏陆记得的几句话是：“在这一段时间里，无论长江、黄河，无论尼罗河、密细西比河都去了无穷的逝——大家难还想停在原来的地方？在这一段时间里，无论何都死去了无数的人民，又诞生了无数的人民，死的不能复活，错误不能挽回，但生的却要活下去！”接着蒋少祖在全场底肃静里以打颤的声音说：“难中国人底求生的意志是错误的么？”他停住，注视着场内。

而同时夏陆看到王桂英里的泪，并且嘴有酷烈的笑纹。

“他是虚伪的！在他心里有些什么？我们两人谁对？但一定是这样：她永远记着他，我不存在；我没有给她不幸，也没有给她幸福！我演了丑角，多么可怕！”夏陆想，嘴打抖；“但对于我自己，我…是的，我她！是的，她还他，而我她！这就是丑角，这就是不幸，不过，看着吧。”他想。但这些思想只是他底痛苦的、妒嫉的心灵对外来的打击机械的反应；他不明白他所想的。然而到一切无疑是这样。他再注意蒋少祖底声音，到了什么，又看着王桂英底烈的脸。王桂英被她边一位女遮住了，夏陆低下，慌地碰倒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