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爹爹最好请一位律师——我上海有熟人——最好把一切都清楚。”他皱着眉说。他底意思是指遗嘱。但老人皱眉，严厉地看着他，不回答。

“我有我底办法。我活了七十年！”他说，转向着妹妹。显然故意地如此。“那么，你们在南京怎样？”

“说来话长，哥哥。”姑妈叹息，望着窗，在膝上摆好手，说“自从您妹婿去世后，一串痛苦的光！儿死得早，…女儿呢，又是这样！现在他们底生活呢，说良心话，倒还好，不过牧生脾气坏，我在他们上用了那么多，现在他们好，不把我放在里了。房房给他们化去了。哥哥，孙儿孙女要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呢，也不久，怎么能忍受现在这样！哥哥，一串痛苦的光，您知，您救了我，不然我活不到今天！借去的钱收不回来，从前的南京人都死光穷光！您想，可怜吴家大房那样惨，老讨饭！我们还沾亲！”她说，揩泪；“二房三房了官，儿留洋了，就那样狠心！哥哥，我们这辈人这样命苦！”

“你住两天罢。”蒋捷三说。“我要给小孩一东西。我先给你两付手镯看。”他说，指蒋少祖开橱。

“是的，就是这个盒。”他打开盒，取两付大的绿玉的手镯。“这是宋朝贡的。要好好留着啊！”他恳切地说。在他心里，这手镯是留给妹妹的纪念。

看见手镯，姑妈又泪。

“哥哥，可怜！”她说“妹妹收了。要留给孙娶媳妇。

…”她忽然笑着像少女，看着发呆的陆明栋。老人凄凉地笑了笑，然后看着儿。

“少祖，那橱里还有一个盒，带给景惠。叫她分娩以后就回家来住。她是好心人，你要细心。”老人说，然后转烧烟。

饭后，蒋少祖起了上海带来的烟斗，想起了上海底一切，觉得它们在半天之内变得遥远了。他有些凄凉，坐在哥哥底书房里翻着哥哥底诗稿；窗外是蒙雪的、寂寞的园。他丢下了诗稿，挟着手杖懒散地走园。

园底纯白与宁静，那肃穆的、沉的宁静令他动。他着忧愁的、怯弱的笑容走过披雪的树木，来到荷池边。池里已经结着薄冰了。

他在池旁站了很久，凝视着楼宇，凝视着父亲底这些蠢笨的工程，觉察到它们底旧朽与纯洁，就柔弱地笑着：有了那特别忧愁，特别优的情，觉得自己是察了人世底一切苦恼和不幸。随后他向松林走去，继续着烟。他少年时代底生活是与这个松林不可分离的。

松林在雪里矗立着，比四年前他回来时显得更大，更孤傲了。他踏着雪走过去，嗅着的树香，来到了池边。松树上，有喜鹊噪叫而鼓翼，拨下雪来。

他冷静而忧愁，想到自己底生活，想到昨夜所见的王桂英；开始意识到她底杀死小孩的行为是可怖的，因而现在的生活是可怖的。

他峻烈地皱眉，凝视着池。池静止无波，冷风着，树上的雪轻轻地飘到里来。

他毅然地转走回去，在松树间踏着雪踱走着，苦笑着。“这有什么留恋，这有什么！因为社会对我们冷酷，所以我对她（王桂英）应该冷酷！我也许对不起她，但不是已经报偿了么？她不再能蛊惑我！”他想，苦笑着“也许吧，也许我能够安老人一…啊！好蠢的格，好蠢的工程！他每年冬天要周济穷人，今年他不呢”他说，于是愉快地站下来，望着树上的喜鹊，向它着哨。

“多么动人的苏州啊！真好玩，所谓故乡！喂，小雀！”他向喜鹊大声说，随后吃惊地笑着盼顾。他拾起石来投喜鹊，喜鹊飞开了。“不过，很可能的，”他徘徊着，继续想“假若二十年后，我底事业成功，那么，我就要住到这个地方来！在落雪的冬天，几个朋友，一盆火，还有我底孩们！多么好啊，能够休息是多么好啊！这个世界，能够奋斗，原是多么好啊！年青的幻想和错觉，应该过去！记得幼时嬉笑…，但是苏州的那些姑娘们呢？莎士比亚说：‘我们的小小的生命，都是梦的资料’…”

他走回池边，回过来，苦笑着看着自己所踏的凌的足迹。…

他忽然看见老人底庞大的躯升上了假山石，向着松林。老人支着木杖，缠着大的围巾，凝视着寂寞的园林。老人在落雪的园中幽灵般地升上假山石，这情境，令蒋少祖吃惊。

蒋少祖看着父亲，觉得父亲看见了他。蒋少祖迟疑地向林外走来。

但老人没有看他。老人凝视着松林底。蒋少祖转望，看见了覆雪的树和炫目的、胀雪的天空。“他在看什么？看见什么？”他想，一面向假山石走去。

老人不动，垂下睛来看着他。老人目光明亮，眉心里有轻蔑的，愠怒的表情。

蒋少祖忧愁地笑着。

“爹爹不冷？看什么？”

老人哼着。“看看。”他说，重新看着松林。

整个下午，姑妈和姨姨长谈。姑妈同情姨姨，向姨姨说了南京底情形，说了她自己底生活和苦恼，然后询问姨姨自己家里的情形。

姨姨迟疑了很久，她觉得向蒋家人说自己家里的情形是不对的。姑妈唤起了她底屈辱，她开始哭，说她家里穷，说她是卖到蒋家来的，说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家。她和家里人都不识字，不能通信，她不能知父母底存亡。她哭得像女孩，说她这样的女人是该受雷殛的。她底小孩们恐怖地站在旁边。

于是姑妈跟她主意，说可以请蒋少祖写信。但她回答说她不想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