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底生日从龙潭赶回来。她每年夏末都要去龙潭一个姨侄女，她喜乡村，喜这个朴实的姨侄女，喜她底忠诚的奉献；她每年都从龙潭带回很多腊味和瓜果。今年她去得早些，并且因为和女婿吵了架的缘故，没有带小孩们去。

她把侄女蒋淑媛这次的生日宴会看得很重；这首先是一个过了五十岁的、全生活充满不幸的女才这样看的。她底哥哥底家对她是世界上最重大的存在，她二十三岁就守寡，假若不是有这个显赫的蒋家放在她底后面，她便不能生存：族人们便会为财产的原故把她死，使她底一对儿女落最悲惨的命运。其次，她本能地觉得三侄女底这次生日将是蒋家最光荣的、最好的场面，在这个暧昧的认识下面藏着不幸的女人底无穷的辛酸。

姑母年青时守寡，壮年时死儿，其后是女婿底死，女儿底带着两个小孩的再嫁…她底生涯充满不幸。她是靠了蒋家底存在才生活下来的。她丈夫底家久已破散，不再留下什么。这是一个散的、无秩序的商人家，她底一房本来很富有，但后来破产了；后二十年她便和女婿女儿同居，期望过继给自己的孙儿女长大成人，和这个破落的家断绝了一切关系。

四十岁以后她成为刚愎的、明的女人，对人世有了固定的观念，知什么是自己底，什么不是自己底；什么是可得的，什么是不可得的，以及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而在这个观念里，一切类的人格和德情，慈善和势利，利己和牺牲等等，都找到了一个权衡的尺度。

老人带着瓜果回来，门便大笑大叫，因为孙儿女拦路抢劫。邻居们从他们各自底窗伸来（姑妈住在南京底最复杂的地方）。女儿沈丽英抓着针线跑来，然后快乐地大叫，跑堂屋去放下针线。

她单纯地那神秘的表情，重新跑来，手势指楼上。从楼窗里伸女婿陆牧生底镜的大脸。然后传来重的脚步声。在这个时间里，沈丽英给小孩分了果，提果篮走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乐地走上台阶，伸给女儿，女儿向她密语，并且发笑。

她从女儿底表情看来女儿要向她密语；她愉快地伸。“你们说了没有？”她喜地问，同时手势驱赶小孩。“牧生在说。”沈丽英回答，笑着走开。

“啊，辛苦！”陆牧生大步跨来，兴奋地红着脸，用他所特有的声快乐地说，并且羞怯。他五天前和丈母争吵了的，但他总是即刻便忘记，并且他现在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是那样的单纯。他笑着，看着果篮。

老人简单地笑了笑，表示并未忘记，但愿意忘记。于是她转招呼另一个男，她底外侄汪卓。她向他幸福地、地笑着。

汪卓跨着安静的步房来，温柔地向老人笑着，低声说了什么，显然他在温柔而忧郁的心情中。他底很秀，有中年人的胡髭，穿着灰的、朴素的中山服。在笑的时候他意外地叹息；觉察到这个，他笑得更温柔，踮脚走到姑妈旁边。

他未说话，或者他低声说了什么，姑妈怜地看着她。

沈丽英走来，以明亮情的大睛地看着他们。“妈，你洗脸。我们吃西瓜。”她快乐地说。

大家房。汪卓在床边轻轻地坐下来，他底温柔的睛静静地追随着走动着的沈丽英。她在用她底姿势和表情宣示某幸福。汪卓温柔地看着她，忧郁地摸胡髭，叹息着。他底叹息说：“你说的那个东西于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么都不能有，虽然我需要。”

老妇人匆忙地洗好脸，抛下了手巾，走向汪卓。女儿用睛向她暗号，她未看见。

“卓，好儿，你都知了。你怎样想？”姑妈说。汪卓看了她一，微笑着摇。

“好儿，我要看见！”她怜地、情地说，了手势。

沈丽英明白母亲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这个话放在最良好的情势中说的），快步走上前，笑着，愉快地红了脸，凝视着汪卓。

她翻转平伸的手，摇。她觉得她是在暗号。“明天淑媛请你，你一定要去，啊！”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声说：“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就是她们蒋家！”她说；在她里存在的是女的蒋家。

汪卓站起来，柔和的、诗意的脸上有重的悲悒。他轻轻地看了表妹一，两位女同时说话，姑妈上前，抓他底手臂。他笑着闭起睛摇。

陆牧生快乐地发笑。

“去，去，去，”汪卓疾忙地，好像怕她们；“不过…好，去去！”他站住不动，垂下睛来。他底苍白的脸上的重的悲悒动了沈丽英，她觉得自己有错，好像在别人底苦难前幸福总有错；她突然苦恼，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向后房走去。

姑妈快乐地伤地揩睛，大声叹息。

“你们真会媒，啊！”汪卓笑着，说，脸上有某弱可怜的东西。“牧生，你有酒吗？你要请我喝酒。”他说，向快意地笑着的陆牧生看了一，开始徘徊。

“我们才会媒！媒还要请喝酒！”沈丽英在后房大声说，然后跑了来。

第二天上午，姑妈底家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责备小孩之后领汪卓去蒋淑媛家。人力车停下时大家遇到了蒋家底大蒋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钟芬。蒋淑珍在付车钱；装扮得像的，得通红的九岁的傅钟芬，站在车杠旁，脸上有着对于烈的快乐有所准备的、严肃而痴迷的神情，看见沈丽英底大女儿陆积玉，傅钟芬庄重地，好像成年的妇女。

沈丽英明而迅速，奔向蒋淑珍抢着付车钱。她带着那样决的、无可怀疑的神态，以致于蒋淑珍毫未抗议便退开，认为应当如此。她退到女儿边，她所特有的慈的、歉疚的、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