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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0/10)

生活,她便可以得到悲伤的、烈的、丽的命运。像小说和戏剧里的那些动人的主人公们一样,她将有勇敢的、凄凉的歌。她觉得,在这个时代——多么惊人的时代!——人们是烈地、勇敢地生活着的。因此一切平常的生活于她毫无意义,她不理解它们。战争底情和激动使她快乐,首先就因为平常的生活已经脱离。她认为她从此可以得到那浪漫的生活了——由于烈的想象,她把医院里的艰苦的服务认为是浪漫的。在夜的街上漫步,听着远的炮声,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这生活是快乐的。在幻想底游戏里,王桂英会到自己底心灵底无限的温柔。现在,挤在激动的人群里奔跑,王桂英有着狂和矫情,觉得自己应该一件惊人的事情。她要使所有的人看见她,崇拜她。挤在人群里,想到自己是那样的丽,那样的动人,王桂英了。她不懂得为什么在这里除了蒋少祖以外没有人知她。在他们前面,一个穿绿西装的男在人群里愤怒地挤动着,保护两个盛装的年轻女,显然他有着骑士的情和正义的骄傲。另一边,一个野的工人用胛肘捣,声喊号,并捶打一个小帽的、瘦小的人;显然这个工人企图用这的方式控制群众。人群涌起狼,蒋少祖和王桂英被推涌上前。从那个他们停留下了很久的熟悉的地域来,他们觉得到了新的环境中,有了新的兴奋。但立刻面前的一切就又变成熟悉的、亲切的了。蒋少祖觉得一切是亲切的,特别因为他在顽的、颤动的情绪中觉得自己了解这些人。对于王桂英,位置底变动,刺激了新的情,她觉得她将在这个海洋里永远浮动向前。小孩们锐声啼叫着。鞭炮从掷下来。汽车喇叭狂鸣着。各有狼涛和漩涡。王桂英脸上有陶醉的微笑。“请您让一让,请您!”她向面前的一个大的、穿西装的男说,媚地笑着。“是的,她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可的!”蒋少祖想。面前的那个男人没有来得及回答,狼又涌了起来,他们向前漂浮。王桂英愤怒地捣动胛肘,突然她发觉面前的人群松散了。街转弯的地方腾起了大的呼声。

王桂英松开了蒋少祖底手,陶醉地向十字路上奔跑。蒋少祖快乐地笑着,跟着奔跑。王桂英,陶醉在奇异的力量里,被这个力量支持着和诱惑着,突然地上了十字路的岗位台。她战栗着,庄严地在岗位台上走了一步,明白了她是自由的。她了一个动作——她掠发,在那底特殊的快里,觉到这个自由是庄严而无限的。她明白了她底新的地位:她站在,群众在她底脚下仰面看着她。她明白了她底动人的庄严:特别因为岗位台上的烈的红灯,她有了严厉的表情。警察向她走了一步,向她挥手,要说什么,但顿住了,意识到群众底意志,凝视着她。警察底左腮在红光里打颤。王桂英看见下面有波涛和漩涡,——先前,她是被吞没在这些波涛和漩涡里面的,但现在,她成了这些波涛和漩涡底目标了。王桂英庄严地凝视着人群,举起手来。她底目光扫过人群。人群安静,她开始演说。“各位同胞,一切都摆在我们面前!生和死摆在我们面前!死里求生或者成为日本人底隶,要我们自己选择!”王桂英愤激地大声说,并且手势“我们失去了东北!我们底同胞妻离散,家破人亡!”——“我说了什么?我还要怎样说?”她微弱地、温柔地想;从这个思想奇异地得到了藉。——“我们难还能够苟且偷生,贪生怕死!”她大声说——“他们动了,是的!”她微弱地想——“我们要组织起来,为了我们底祖先,为了我们底儿女,为了这一片土地,我们要求生,要反抗,要胜利!”“是的,我说得多么好!”她想,甜泪。人群里面爆发了大的、激赏的喊声,大的波涛涌了起来。王桂英到自己已经被,将要被面前的这个不可抗拒的,乐而可怕的力量卷去,在大的幸福和甜的烦恼里面慌了起来。她脸上有了迷惑的笑容,好像哀求人群——哀求它把她吞没或者饶恕她。一辆小轿车驶近,冲散了人群。岗位台上红灯熄灭,同时绿灯发亮,照见了王桂英底失望的、慌的面孔。那个不可抗拒的、乐而可怕的力量消失了,王桂英恍惚地、羞辱地走下了岗位台。在王桂英演说的时候,蒋少祖对她有了不可解的、仇恨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王桂英是虚荣而虚伪的,群众是愚蠢的。他未曾料到的那烈的嫉妒心在袭击着他,使他有了这仇恨的情绪。他注意到面前的一个男为王桂英底演说而泪;他注意到周围的人们底动的、惊异的面容。人群动愈,蒋少祖对王桂英的仇恨情绪愈。他开始反抗他底这心理,但这反抗很微弱,然而在王桂英羞辱地下岗位台来的时候,这情绪便突然消逝了。显然的,王桂英在纷中走下岗位台来时的那寂寞的意味令他喜悦。王桂英迷惑地走向他,睁大睛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人们向这边跑来,蒋少祖冷淡地向街边走去,王桂英,好像被引着似的,跟着他。街上奔驰着车辆,人群散了,蒋少祖冷淡地走着,不知要到哪里去,但希望王桂英从他得到惩罚。他们去吃了东西,离开饭馆时已经十钟,他们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冷淡表情;在这看来极为的冷淡下面,某火焰燃烧着。他们自己充分地意识到,他们底一切动作都趋向某个目的。在每一次的反抗后,这个目的就更明显。他们底心情已经完全变化,刚才的情和失望,显得是很遥远了。蒋少祖已经在心里和王桂英和解。王桂英疾速地、张地走路,不时严厉的、焦躁的表情。

逐渐寂静;的冷风鼓着;他们沉默着。沉默愈,他们互相愈了解。“是的,一个这样的女,她是危险的,我也是!”蒋少祖想:“我们是不自由的。然而为什么我们不是自由的?怎样才叫生活?为什么我底心这样柔弱?为什么?”“我怎样办?我应该怎样!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难就这样结束了吗?难就又要回南京去过那生活吗?那样长的日,那样呆板,无聊!命运是多么可怕呵!他怎样想呢?我能够屈服于他吗?不,怎么能够有这样的想!”王桂英想,因羞耻而脸红,严厉的表情。蒋少祖引王桂英走一条小街,然后走一个空场。他们走上一个土堆,灯光从左边的楼窗里照下来。面前是一破毁了的栏栅,再远些是沉寂的小街。小街的瓦房后面,竖立着放着灯光的雄伟的楼。蒋少祖心情柔弱,这柔弱可以是一,可以是一惩罚。他底面孔冷淡,他乐于相信他是为了和王桂英谈话而到这里来的。王桂英恐慌着。看到她底火的、明亮的、异常的睛时,蒋少祖烈地意识到自己对她有错,而因了由这双睛所表示的那不可抗拒的力量,蒋少祖觉得这错误是幸福的。蒋少祖捉住她底手。“蒋少祖!”她严厉地说,把手缩回去。蒋少祖柔弱地、侮慢地笑了一笑。“是的,我要达到我底目的!我要使她明白我是对的!”他想。“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懂得为什么刚才你那样的兴奋?”蒋少祖用假的声音说,然后浮上有罪的、懒散的笑容。他底谈话愈严肃了(他相信自己是为了一个严肃的,尚的目的),他底心便愈柔弱,愈惊慌“是的,你那样的兴奋,对于这些上海人,你期望更多的东西么?而你现在似乎很忧郁!”他雄辩地说,但他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他底柔弱的表情说了别的。他浮上了怯弱的笑容,沉默着。“要永远反抗生活,永远保持自己底明澈的心情!要大胆地破坏这个世界底法律,从自己底内心一个自由的人!”他用痛苦的呼声说:他底柔弱的表情更明显地说了别的。王桂英,被他动,看着他。

“我,以后…决不梦了!”王桂英说,脸红,可怜地看着蒋少祖。“为什么不?”蒋少祖痛苦地叫。“我会向他屈服吗?不不不!”王桂英想。“我觉得很失望。说不来为什么!”她严肃地说。“是的,你预备留在上海吗?”“怎样留法呢?读书或者事,我都不愿意。”她说,可怜地笑了一笑,沉默了。“是的,我已经考虑了,我决定回南京,我现在决定了!”她决地说,她底明亮的光说,因为他,她才要回南京。“我现在觉得我喜闲散的生活,我要什么事都不,我有钱,我要懒惰,我要欺骗一切人!而我觉得在南京我可以布置这样的生活!我要和太太小们周旋,我要整天的在湖里睡觉,我要忘记一切,好像我从来不曾有过什么情,而我是可以快乐的,没有人妨碍…”王桂英,在这个切的叙述里到了自己底内心底:那些描述使她甜地忧伤,她泪,在泪里沉默。“桂英!”蒋少祖温柔地喊。“不,不能向他屈服!…是的,也许我他,是的,我可以说来,没有什么妨碍!”她想。“蒋少祖!”她说,泪,下颔颤栗“在四年以前,我曾经过怎样的梦!我是一直着怎样的梦!我到上海来,是着怎样的梦啊!这个王桂英,是在梦里生活啊!然而她能够倔!现在梦醒来了!看见那些受伤的兵士,听着他们在夜里叫唤,我底梦醒来了!但是或许我又着另外的梦了!…我是凄凉的,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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