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悲凄已从皇上眉目间一扫而光，他神态自然、从容、平静，目光里着某成熟的冷峻，仿佛两个月中长大了十岁。等到迎了万善殿，分宾主坐定蒲团时，皇上竟霁然微笑，全然是一位和善的大施主。茚溪的倦意一霎间消失了，特别小心在意地侍候着这位面容苍白的君王。

“谢和尚起建、主持景山陆常大行皇后得以超生，免去回之苦，朕五内俱铭。"福临平静地说，表情和悦。

茚溪答：“董皇后于庚秋月满之时成等正觉，与悉达太睹明星而悟无二无别，真乃奇事！所以一切众生，皆如来智慧德相。"福临叹：“唯有这样送她去了，朕才觉安心，才对得起她的一片真情。朕总算了却了一桩心愿。“茚溪静静地说：“龙女成佛，圣驾珍重。"福临也静静地说：“如今朕心如死灰，万念俱空，来寻和尚为朕剃度，从此家为僧。"茚溪大惊，打了个冷战，大声说：“万岁切切不可萌此念！国君一系天下安危…”他说着，张得满脸通红。

福临冷漠地说：“家人参禅学，不可任意喜怒惊惧，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是也。和尚岂不明白？"见茚溪被他这两句话说得垂了，福临笑了：“师兄，这殿旁净室，从此归朕修行打坐，朕再也不回乾清、养心殿了。师兄度得人间一位天遁佛门，岂不是一件大功德？"茚溪沉默片刻，仍然低低声：“万岁不可，万万不可！”“师兄不信朕的诚心？"福临平静而从容地转了转，左手拽过脑后那乌黑油亮的辫，右手腰间短刀，"噌"的一声就把它齐割断了！

“哇！"内侍们惊得大叫着扑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福临的各举动平静尊贵，不动声，极合分，唯独这关键的割辫动作，闪电般快，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那乌黑的辫，象蜿蜒扭曲的蛇，"刷"地扔到当地。众人望着它最后扭动了一下，仿佛是件活，一个个呆若木，惊得不会说话了。

“哈哈哈哈！"福临摘了帽，晃晃脑袋，黑发散地披满脑后，得意地、痛快地、又带着悲怆地大笑着，笑声在邃沉的万善殿内回。他去腮边笑来的泪，说：“千万烦恼丝顷刻断绝，何等容易！从此后赤条条无牵挂！…师兄，你还不肯剃度朕吗？"说罢，他又纵声大笑。

于惊愕、于动、于某虚荣，也于隐隐的恐惧，茚溪吩咐徒弟备香案、呈戒刀，就在万善殿内，他用颤抖的双手，为大清帝国皇帝净发。半个时辰后，这位皇帝已成为一个新剃的光泛青、新披的大红袈裟耀的瘦清秀的小和尚了。

皇上削发家的消息，象晴天霹雳，震惊了朝廷里的一切人。大清天竟会作这样荒谬绝的事情！真是作梦也想不到。议政王大臣急会议，第一项决定就是严格封锁消息，议论透者斩；第二项决定，则是所有臣都去叩见皇上，求他还俗回、理国事。至于内就更加慌了。

从早到晚哭声不停，皇后和妃嫔们都在被抛弃的境地上，抚今追昔，能不伤心？

禁令再严，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师。人们窃窃私语，联想起惊人的费浩大的董皇后葬礼，多情天的故事便到传开来。汉官士知一底细，更添油加醋，使这事的始末成为一件骇人听闻的丑史；佛门信徒盛赞这位舍弃荣华富贵、舍弃皇位的天，说他不愧为金王转世投胎；还有人目睹这场混，以为时机大好，颇想有所行动。于是，五城兵司得到许多不轨预谋的报告，五城察院飞速上报，层层抵达议政王大臣会议。又一指令急下达：护军营护军统领、参领、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等率领的京师守卫队，一概日夜巡逻、严加戒备，以防发生意外。

亲王、郡王、贝勒、贝、公等亲贵和满洲大臣，川不息地往万善殿见驾，劝说皇上回心转意；公主、福晋、命妇及后妃嫔，也络绎不绝地往慈宁叩谒皇太后，为皇太后宽心解愁。说来也怪，在人来人去，烦忙慌之中，只有两个人一丝不，一不慌。一个是福临自己，一心一意打坐参禅，亲贵大臣他一概不见，只在有兴时召请词臣学士谈诗论画，但政事一个字不许提。另一个呢，是庄太后。她既不去万善殿，也不表示悲哀忧愁。来叩谒的，她一概都见；安劝解的话，她一概都听，并且总是带着慈和的微笑，不对儿家发表任何看法。这母俩！

在皇上剃度的大事发生之后，这是安王福晋第二次了。上一次本是去劝皇太后的，谁想皇太后并不悲愁。她回府便和丈夫商量，把冰月接回王府。董皇后去世，皇上又了和尚，冰月不就成了无爹无娘的孤儿？安亲王同意了，今天夫妇二人都来了。岳乐自然是去万善殿见驾，一天一次，次次都吃闭门羹。今天怕也是照旧。

在东华门，夫妻俩就分了手，岳乐去西苑，那拉氏带阿丑来到景运门前。要接冰月，非阿丑不可。但没有内主的特许，婢不能越景运门一步。那拉福晋下轿后吩咐阿丑在景运门外那一排侍女室等候，自己便了门。

那拉氏最不懂这个阿丑。模样儿近来越长越好看，神儿却越变越痴呆。大行皇后焚化礼完毕回府，丈夫对她说起阿丑的怪异行动，要她盘问个究竟。她费了好大神，最后气得她不顾安王府仁慈厚的好名声，动了鞭，但阿丑一言不发，还是一无所获。你就是拿刀撬开她的嘴又有什么用？她象个哑。丈夫对她的行动不以为然，她只好瞪他一说：“有本事你自己去试试看！我就不信这石人有什么心事，看闹罢了！"梦姑怎么会没有心事呢？但是，这些年的亲经历和所见所闻，使她信只有成为哑叭，才能避免新的不幸。她一直为承乾的容妞儿心神不定，却没有可能打听她的情况。那天在景山，她待在侍女室的一个角落，幽幽的象只小老鼠。可其他侍女一个个都知许多事情，你一言我一语，不几句就谈起了殉葬。天哪，承乾的女、太监都要被活活烧死！这一瞬间，梦姑竟毫不犹豫地断定，容妞儿就是她的可可怜的容姑小妹！积蓄已久的思亲、悲愤突然借着这个缺发来，一向无声无笑、冰冷如霜的梦姑爆发了，发疯似地冲侍女室，冲到铁栏边…老实说，那天若不是正好由她的主人安亲王主事，若不是正好安亲王对她怀有一说不清的好奇，她是休想活命的了。她曾向焚化大礼的场所呆呆地看了很久，价值千百万的珍奇瑰宝、沉檀冥宅、大行皇后的棺柩、殉葬的三十名监，都已化为灰烬。容姑呢？殉葬者中没有她，她到哪儿去了？这一切她怎么能说？也许容姑的生命就悬在她尖？…这该死的墙啊！要是能飞到承乾去看一呢！…几声唿哨此起彼伏，从南边那一片柏树林传了来，离得不远，几个穿内侍从衣服的人在那里调鹰。可怜的鸟儿，原来是在山峻岭之上、蓝天白云之间自由自在地飞翔的，现在却被锁挂着双脚，就是飞，也不过十几丈远！

一个熟悉的影从梦姑前一闪，她的心怦怦直。这影唤起她记忆那非常遥远、非常好的梦：满山遍野蓝瓦瓦的兰草，老杏树的繁，母亲、容姑、同哥、同秋弟、小鞑费耀…费耀！就象是他！跟两年前跑来给容姑报信的小鞑一模一样！只是长了半个。

梦姑心慌气短，瑟瑟发抖。两年多来，第一回碰到了一个熟人！她里突然涌满了的泪…但是，会不会错？他肯不肯理我？我这低贱的婢！…梦姑暗暗一咬牙，豁去了！她走侍女室，急中生智，装作低寻找东西，慢慢往柏树林挪去。景运门侍卫懒洋洋地看她一，没理会，只顾和门里太监继续小声聊天。

梦姑一步步接近了那个人，只觉心要从嘴里来。她住，突然一抬，用她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声音抖抖索索地问：“小爷，有没有看见一张绣丝帕？"那"小爷"不在意地回，说：“没有！…”可他立刻张大了嘴，睛瞪得铜铃大：“你，你…是梦姑？”“费耀！…”梦姑只叫了这一声，便哽咽得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费耀顾不得许多，忙问：“你在哪里？怎么来了？”“我…在安王府为…今天随福晋来…”“没有见到容姑？”“她！她在哪里？快告诉我！她还活着吗？"梦姑一把拽住了费耀的胳膊。

费耀忙说：“别急，听我告诉你…”就在焚化大礼的前一天，费耀随笔帖式一同去景山送猎鹰，那是大行皇后生前最喜的一只海东青，要为她殉葬。

同时送去的还有两只白猫、一笼金丝雀、一笼相思鸟。他们被领到景山半山腰的一所屋里，那屋窗都钉得死死的、糊得严严的，谁也看不见里面的景况，但他们都知，里面关着与猫、鸟同命运的殉葬人。

费耀他们快要离开时，忽见一名总太监领人匆匆走来，对看守的卫士说了几句什么，卫士便到屋里，不一会儿押一个神志昏、衰弱已极的女，来人便把她半搀半拽地带走了。费耀几乎起来，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就是容姑！

焚化礼上，费耀也仔细辨认过，殉葬众人中确实没有容姑。他留心打听，一个偶然的机会，上司们闲谈中透内情：太后边的苏麻喇姑禀告太后，说容妞儿曾犯有过错，不殉葬，又说她疑惑容妞儿不是旗下姑娘，那就更不随大行皇后去了。太后立命查究，很快查清了底细，容妞是冒名替的婢！皇上大怒，把容妞原主家夫妇斩首示众，容妞没有留在里的资格，给撵去了。

“…她去以后的事儿，就再也不知了…”费耀说到这儿，神突然有些慌张，赶小声说：“来人了！…有了容消息，早早告诉我！…““费耀！"随着这声大喝，一个目模样、眉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扳住费耀：“不许跟婢下人搭话，你又忘了！你调的鹰呢？飞啦？怎么跟上差？混帐东西！"他怒冲冲地抬手就是一鞭。

费耀抬胳膊护住脸，鞭在他的背上。他直起来，大哭大喊：“她丢了帕问我见到没有，也怪我吗？鹰飞了有什么稀罕，三阿哥要我撒开来调驯的，不信去问三阿哥，吗打我？呜…谁不知我费耀是尚膳监养鹰鹞年岁最小的当差人，你雷公打豆腐，专拣的欺负啊！呜…”他故意把自己当差的所详细说来，偷偷对梦姑眨，大声哭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