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俩相视而笑。

传宣太监到隆宗门一唤，三鼎甲和二甲第一、二名，三甲第一名，六位新士毕恭毕敬、亦步亦趋地随着召引太监鱼贯而行。熊赐履慢慢走着，至今还神思恍惚，如在梦中。

昨天晚上，家备了车轿送他宅。天漆黑，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认不得沿途路。仿佛有人拦阻盘问，家不知怎么应付的，每次都顺利通过了。在一排带长廊的屋前，家请他下车，领他其中的一间，嘱咐他在此静候，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明天主人将亲来致谢，临走又留下一包衣，要他明日穿。

屋内还有数人，都已倚墙靠桌地睡着了。屋里整洁清静，不象是不正经的地方，墙边还立着一只书橱。他随手取来一本，是陈寿的《三国志》。于是，他放下心，便在灯下读书消磨秋夜。

天蒙蒙亮，外面有人大声传呼：“新官人排班！"熊赐履吃了一惊，摸不着脑，同屋的人却都纷纷起门。他正不知所措，有人屋问他：“先生就是湖广熊赐履吧？…哎呀，你怎么还没有着礼服？快换衣帽！"熊赐履也慌了手脚，那人上来就帮他一起穿衣帽着靴，然后领他屋。外面人影幢幢，已经排成了长长的两行。他被安置在右边一排的第十名。熊赐履回望一望，隐隐约约有百十来人。近几个人面容尚且分辨不清，后面的人就更是模糊了，只看一个个姿僵，动作生，显得很张，所有的人都一言不发。

熊赐履惊疑不定，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谁？他放向远、望去，极力想清周围环境。然而随着天渐明，越来越的白晨雾，象一面铺天盖地的帷幔，把一切都遮住了。帷幔后面还藏着什么？祸？还是福？熊赐履用力手背，痛得直皱眉：事情这么怪诞，竟不是梦！

熊赐履一横心：他！我一生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的？听天由命吧！

队伍前了。只有靴在石板路上沙沙的声，而这石板路竟如此宽阔齐整！他们在雾中走着，仿佛与世界隔绝了。

白茫茫的雾中，忽然传来阵阵钟声，浑厚又沉重，"嗡嗡"的尾音传向远方，震得熊赐履猛然一惊，这钟声，不是跟每次大朝之期午门上的钟声一样吗？

踏着钟声，他们又走了许久，过了的城门，跨上拱形的白玉桥，天大亮了。熊赐履无意间往自己上扫了一，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的竟是簇新的朝服朝靴，前后的人也是一样打扮！忽然，一派乐声悠扬，从前方传来。熊赐履定睛细看，渐渐浅淡的晨雾中，隐隐太和殿那宏大雄伟的廓。天哪，这是熊赐履熟知的太和殿传胪大典啊！他熊赐履既没有应会考，又没有参加殿试，怎么会走在新士的行列里？是冒名替还是差错？熊赐履惊一冷汗，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因为他着最可怕的罪名――欺君罔上。

丹陛大乐大作，鸿胪寺官员引新士就位，然后唱：“顺治十六年九月开恩科，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士及第，第二甲赐士，第三甲赐同士…”接着，他唱起名来，第一甲第一名，竟是昆山徐元文！熊赐履一喜一惊。

喜的是好友夺了鳌，惊的是他会识破自己这个假冒的士！

不料唱到二甲第二名，就是他"湖广熊赐履"！熊赐履目瞪呆，昏昏脑地随召引官班，跪到御之左、状元、探之后，他是第五名。天！这是怎么回事！

后面繁缛隆重的礼节很多，熊赐履象个木偶似地随人摆布。传胪后颁布上谕时，他又听到自己的大名，原来他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了。熊赐履百思不得其解，他凭什么得到这特殊的恩典？难是罗公重金买来的吗？

今日皇上破格在乾清门召见殿试前十名，熊赐履又在被召之列。在太和殿，他们没有资格靠近皇上的宝座，而来到乾清门，与皇上的距离就不过十步之遥了。当熊赐履抬恭觑圣容时，不想皇上正在看他，目光一对，皇上那明亮的睛里透笑意。熊赐履一怔，圣容何其熟？他不敢再看，却在张地思索：那睛，那黑眉，那棱角分明的嘴，曾经聚成一副怒冲冲的表情…是了，是那位年轻的旗下小章京！两年前，他们在城南小茶亭初见，又相遇在可怜的老汉家门前…是他，一定是他！熊赐履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这个士想必是皇上恩赐的了。

不过，熊赐履无功受禄，总是于心不安。况且，整个事情的经过，都透着古怪。他一面想一面走，差儿踩着前面那位二甲第一名的脚后跟。

他们被领慈宁，恭恭敬敬地参见了皇太后。熊赐履大约心里有鬼，只觉得皇太后不时地打量自己，那光里似乎也着笑意。这么一来，他更不敢抬了。

皇太后见到这些年轻有才、又非常知礼的新士，很是喜，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赏给每人一个荷包、一朵金、一个如意锞，状元则得了双份。他们也都受若惊地谢了皇太后恩典，去了。

直到了天安门，走上了东长安街，新科状元徐元文才温文有礼地一把攥住熊赐履的手，说：“啊呀，赐履兄，你我竟同登金榜，真是太巧了！会试殿试，我怎么没有看见你？这两天你躲到哪儿去啦？"大魁天下的徐元文，往日那豪放不羁的气概竟一扫而净，穿上官衣还不到一天，已是标准的温良恭俭让了。

熊赐履支支吾吾，不敢照实回答。此刻他才到浑难受，原来汗把从里到外的几层衣裳都透了。

慈宁里，母俩还在议论。

“母后，儿的光如何？"福临得意地问。

“果然好。不负你两年来屡次复试顺天、江南举人！”“要不是丁酉顺天、江南乡试狠刹科场邪风旧习，哪能选这样的真才！所以，许多汉臣对科场案议论纷纷，总说置过严，儿至今不悔！"太后看了儿一：“顺天一案还罢了，大多赦免；江南一案，诛斩似乎多了些。"事实上，顺天科场案只杀了开初李振邺、张我朴那七个人，其余的因顺治避免酿成大狱而全减免。但随后揭发来的江南科场案，十四名主考和考官全都斩首，无一幸免。

顺治立刻答辩似的说：“太祖皇帝以来，满洲便以婚姻维系蒙古。如今天下一统，用什么来维系汉民呢？儿以为科举最为得力。江南乃人材聚集之地，藏龙伏虎，日后治国安的栋梁之材，未必不于江南。严办江南科场徇私舞弊，杀十数人而获数万秀士之心，值得的！"庄太后本想说郑成功围金陵，一些州县官望风而降，未必和江南科场案杀人过多无关，但是想到儿薄而又薄的面，金陵被围的旧事是再也不能提起的了。她转了个话题：“恩科试毕，你也该休息休息了。“确实，为了禁绝科场弊，自顺天科场案发以来，福临费了很大气力，不仅亲自审讯、定案，还一次又一次地亲自题、判卷，复试顺天、江南乡试中举的举人。这回开恩科取士，他又是从至尾地全亲自过目，劳累是可以想见的。

顺治笑：“文事已毕，该捡起弓了！时当秋，正好郊原猎。"庄太后心里"扑通"一，外猎，最是容易事的场合！但她维持着自然的神态：“一定要近日就去吗？”“早就想舒展舒展骨了！"顺治笑：“二阿哥、三阿哥都去见见世面！还有皇兄弟、皇侄、皇侄孙们，来一次猎场较，扬一扬我们新觉罗的天威！天下一统，原该兴兴庆贺一番；近日贡来的好鹰，也该显显本领啦！…”福临越说越兴奋，太后越听越担心。老天，他还要邀皇族同去猎，这不是把自己送上门去吗？

“皇儿，"太后迟疑地说：“猎，到底不过是游乐，何必这么大张旗鼓，惹人议论？…”“额娘，"福临笑了：“猎是顺便小事，儿有大事要办哪！”“哦，什么事？”“额娘忘了？不是早就商定，往昌平州祭奠崇祯皇帝陵吗？"太后无话可说了。她懂得，这是福临应该而且必须的事情。转而一想，让福临经一经凶险也好。只要事先有防备，她相信自己的光和安排。她凝望着儿，低声用蒙语说了一句民谚：“草原上雄鹰的翅膀，是在暴风雨中练成的。"福临的蒙语不大行，连忙问：“额娘，什么鹰？"庄太后笑了笑，说起了别的事情。

为了表示对崇祯皇帝的哀悼和敬意，猎项目要放在祭陵以后。在到达巩华城、即沙河行的当天下午，皇上在正殿前的开阔场地上，召皇家弟较，十五岁以下的皇侄、皇孙和皇一律参加。

皇上坐在殿前的月台上，安亲王和老臣索尼一左一右相陪，内大臣鳌拜和苏克萨哈在御座后侧左右侍立。他们和皇上一样，都是一戎装，想必在皇族孙们的较后，还要练练手。大学士金之竣傅以渐、礼尚书王熙等文官也在一旁陪同，加上周围密集的侍卫，金盔银甲，补服翎，在秋日午后的灿烂光中鲜明耀，把殿前月台装扮得如同一座彩楼。

较的皇族孙，年过十岁的每人五箭，不满十岁的每人三箭。箭靶放在三十步外，手着年龄顺序一对一对地场比赛，有的凹腹、神气十足，也有的张失措、缩手缩脚。结果很平常，没有一个全发全中，也没有一个一发不中。他们的父兄大多在场，看看皇上没有笑容的面孔，都有些惴惴不安。

手中年龄最小的，就是两位皇了。二阿哥刚满六周岁，号称八岁，三阿哥还不到六岁。看最后的几个十岁的皇侄孙就要完了，安亲王恭敬地向皇上说：“皇上，两位皇年岁太小，就免吧！"索尼从灰白的眉下望了岳乐一，也说：“皇上，王爷言之有理。皇年幼，骨稚，万一受伤，太后不安。"王公大臣们纷纷附和，不知谁的一句话福临耳中：“箭靶这么远，小力单，万一不中…”福临然变，腾地站起，睛闪着恼怒的光。他到底没有发作，终于缓缓坐下，斩钉截铁地说：“谁也不免！"二阿哥第一箭脱靶了，月台上死一样寂静，谁也不敢看皇上的脸。福临面铁青，抿着双，额上一条暴起的青在卜卜地抖动。

第二箭，中红心！

第三箭，又中红心！

众人松了一气，纷纷称赞。王公大臣向皇上躬贺：二阿哥小小年纪，手不凡，将来安定国，武功必定横绝一代。赞颂声中，福临微微笑容。

三阿哥呢？该他场了，怎么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