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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7/10)

闹闹地离开了熊赐履的桃坑旧居。

走不到半个时辰,熊赐履就糊涂了,拐来拐去,都是他从未走过的路,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到了罗府大门,熊赐履又吃了一惊:好一所崇垣峻宇、灯烛辉煌的府第!他平生不曾到过这么富丽华贵的地方。但他牢记先贤教诲,不以喜,不以己悲,维持着君应有的气度。

罗公将他送一所幽静小院的上房,便告辞而去。几名俊秀的书僮立刻上来殷勤招待,端茶,铺床下帐。不多时,一名老仆跑到他面前,恭敬地禀告:“禀先生,府中人多事杂,地方阔大,家规极严。先生有何需求,请立时告诉才,才当为先生奔走。先生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离开此院,免得才们受罚…“熊赐履心中不快,真所谓豪门如海啊!

次日,罗公领了两个小孩儿前来拜师。拜师礼十分郑重,光见面塾礼就是白银百两。这奇丰厚的待遇,打消了熊赐履辞馆的念。而且,两个弟黑发卷卷,极为聪颖可,绝非他这几年设馆时的弟可比。这样一来,熊赐履就接受了罗府家馆那必须牺牲分自由但待遇十分优厚的条件。

罗公对熊赐履说:“因家母孙心切,不许他们早起。并请先生千万不要笞挞他们,有了过失请告诉罗某,自有家法置。"此后,两个弟每日午后来馆读书,熊赐履便尽心教授。

罗公的供奉极为丰厚,还不时前来相陪说话。至于寄往湖广的束修,也从不需要熊赐履经手,每过数月便得母亲家书,告以"已收银若,望安心就馆,母平安"。

人们不记得有哪一年冬天,象顺治十四年冬天那般和

呼啸的刺骨寒风很晚才来临,地面和屋檐上的冰凌都存不住,一过午便化尽了。但是,这年冬天顺治皇帝从南苑发的一又一谕诏,却象猛然刮来的卷地狂风,震动了朝野,不心里对它赞同还是反对,全被它的猛烈和突然惊住了。满洲亲贵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十二月,第一谕旨下,重申停止圈地:“京畿百姓自圈地、圈房之后,离失所,饥寒起。良善者无以为命,丧鼓乐生之心;不肖者煽惑讹言,相从为盗,以致陷罪者多。长此以往,则国无宁日。此后仍遵前旨,永不许圈占民间房地。“次日,又有谕旨,命吏开列因请宽逃人之禁而得罪徙的言官;三日后,一就逃人法专向满洲官兵的谕诏发下来了:“…朕念满洲官民人等,攻战勤劳,佐成大业,贫家役使之人,皆获自艰辛,加之抚养。乃十余年间背逃日众,隐匿尤多,特立严法。以一人之逃匿而株连数家,以无知之婢而累及官吏,皆念尔等数十年之劳苦,万不得已而设,非朕本怀也。年来逃人未止,小民牵连,被害者多。尔等当思家人何以轻去?必非无因。尔能容彼,彼自尔心。若专恃严法,全不恤,逃者仍众,何益之有?

“朕为万国主,犯法诸人,孰非天生烝民、朝廷赤?今后宜朕意省改,使婢充盈,安享富贵。如有旗下宄横行,许督抚逮捕,并本主治罪!…”这谕诏如同一次地震,激起了剧烈的反响。督、抚居然可以对旗下人逮捕、治罪!这不是破天荒的事吗?有的人奔走相告,喜笑颜开;有的人如有所思,自反省;有的人神沮丧,长吁短叹;更有人愤愤不平,哭到家庙告祖。总而言之,它动了每一个人,不他是汉是满,是旗人是贫民,朝野一派沸腾。

顺治皇帝仿佛不理会这些已刮得很猛的风,接着又下了一谕旨,就象在沸油里溅,简直炸开了。他批下吏上奏的官员稽考功过的题本上,要求选确有学问才能的人院各衙门,替下一批颟顸无能之辈。使人们激动的不仅是这谕旨本,而是由吏的皇上亲自到的那些"确有学问才能"的人名录:杜立德、李霨、王崇简、王熙、王弘祚、冯溥、孙廷铨、伊桑阿…老天爷,除了伊桑阿,全都是蛮文士!唯一的一个正黄旗满洲人伊桑阿,也是顺治九年中式的士!哼!文人们都好运了!…大雪纷纷,总太监吴良辅领着小太监吴禄骑从南苑赶回大内。吴良辅貂帽风衣,吴禄披了件斗篷,踏着雪着风,急急忙忙北行。

走到前门棋盘街闹市,酒楼上飘来的阵阵酒香阻住了吴良辅的蹄。他在一间宽大的门脸前下了。这是一带楼座的酒馆,悬着"杏村"的黄杨木底松绿大字匾额,檐下吊了一串系着红绿绸的牌幌,写着十几样名酒:玫瑰、状元红、竹叶青、莲白、苹果、五加、黄连、佛手、史国公、雪白、茵陈等等。

吴良辅把缰绳扔给门前冲他哈腰的酒馆伙计,领先上了酒楼。吴禄惴惴不安,东张西望,几乎跟不上吴良辅的脚步。老板恭敬地引他们一间小小的雅座,酒、菜霎时便到。吴良辅脱去风衣貂帽,开怀畅饮,并招呼吴禄动筷喝酒。

吴禄不到十八岁,是个伶牙俐齿、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他十岁,在大内万善殿内书堂读过书,专为在御前侍候受过训练,这是许多太监一辈望不到的福分。这正是总太监吴良辅赐给的恩惠,他对吴良辅自然激不荆大约是因为同姓,加上这孩乖巧、会奉承,吴良辅居然很喜他,近日又把他提成养心殿御前太监,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吴禄对于吴良辅来说,既是心腹,又象侄,说是兄弟也不错,说是朋友也可以。吴良辅那么有权势,百官大臣都以结他为荣;吴良辅那么凶狠沉,小太监见了他如同耗见猫;唯独对这个吴禄,吴良辅是闻声则喜,觑面便笑,他从来都吴禄叫"小幺儿",恨不得把一的本事都传给他,把他当成亲儿似的。有权势的大太监,多半都有这路玻吴良辅喝了两盅酒,和了,伸手吴禄的耳朵垂,笑:“小幺儿,还不喝两盅?"吴禄心里不安,回答说:“总,咱们是奉万岁爷旨意回见皇后娘娘的,误了事…”吴良辅哈哈一笑:“误不了!万岁爷那心里我还不知

要不是碍着家规呀、礼法呀,他才不想打发咱们跑这一趟呢!"吴禄,一耸眉尖,又说:“可喝多了酒,怎么敢见皇后娘娘呢?”“没事儿!喝两醋就解了酒味儿啦。再说,还怕她怪罪?

她这中未必坐得长!…”

吴禄一惊,回想想,又慢慢,拿起了酒杯。

“小幺儿,这些日我忙得转向,总没逮着空儿问问清楚。那天在茶亭,憨璞老和尚到底说了儿什么,万岁爷到底给打动了没有?你细细说给我听听。“吴禄于是绘声绘地把那天茶亭里和尚的表演和皇上的反应细说一遍,听得吴良辅频频,面。吴禄最后说:“和尚说他曾经遍游江南,与南中耆旧诗词往还唱和。万岁爷听了格外兴,说以后要往海会寺拜望他哩!”“好,好,太好了!"吴良辅兴得双手在前一握,满面笑。这完全是个女的动作,着一说不媚,一般人看了会觉得麻。吴禄早看惯了,只问着他不明白的事:“就让和尚去见万岁爷不就成了?吗要这么个圈?”“这你就不懂了!“吴良辅眯着儿笑,"万岁爷的心你还摸不透。这叫偶然机遇,最能让万岁爷上心、觉着有趣。

要是和尚求见,不但分低了,不得万岁爷看重,而且不要一两天工夫,万岁爷就会撂到脑后去了。再有一层,要是正经八百地引见和尚,汤若望又要诤谏个没完,又该咱们吃瘪。”“可人家都说…”吴禄迟疑地望望吴良辅,又小声嗫嚅着说:“人家都说汤若望是真圣人,咱们何苦…”吴良辅睛里明明有一怒火。不过,他半笑不笑地看了吴禄一会儿,说:“实话对你讲,小幺儿,我费这么大心思,要万岁爷亲近佛爷,为的就是避开那位圣人。只要有他在,咱们总没有舒心快意的时候。他跟咱们是猴儿吃麻——满拧!

哼,他还真当自个儿是万岁爷的品德师父呢!也不想想,他那天主圣母什么的,在咱们中国谁吃那一啊?能抗得过咱的如来佛观世音?能抗得过咱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吗?…要论他那个人儿,正经,不贪赃不枉法的,可那又啥?他堵了咱爷儿们的路哇!…哎,我说小幺儿,陈之遴给的那几万银票到手没有?”“人家说,要等那差使到手才钱呢!”“哈,猴!一儿亏不吃啊!…”吴良辅转间又慨起来,拍拍吴禄的肩膀:“咱爷儿们这路人,一辈有什么指望?不就多落俩钱儿,图个老来福!不趁着年轻力壮、万岁爷信的当,将来收尸都没有人啊!…”他摇摇,又,表情很有悲凉,使他漂亮的面容刹那间象是老了十多岁,下嘴角边的皱纹都越加目了。

“可是万岁爷跟太后都那么看重汤老爷,咱们动得了他?”“要不叫他圣人呢?要不咱爷儿们得小心着办呢?不过这话还有另一说,"尽两人坐在小小的单间,吴良辅还是向四周望望风,压低嗓说:“你说万岁爷跟太后为什么赶着他叫玛法?告诉你吧,小幺儿,那是为了南明永历!…”“啊?"吴禄的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

“小孩家,这样的大事你就参不透了!永历一家老小都了天主教,文臣瞿式耜、武将焦琏什么的全都是教徒。这天主教传来中国也七八十年了,传教士哪儿都有,永历那边儿也不老少。汤若望德学问是传教士里尖儿的,你想,朝廷尊他敬他重用他,会没有理?”“呀,万岁爷和太后真有心计啊!"吴禄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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