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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10)

“啊,夫人回来了。"见顾媚生掀帘下轿,龚鼎孳抚着开始白的胡须笑逐颜开,夫妇俩相随着同回后堂,一路上龚鼎孳就没有停嘴,那万分贴的气全然象是对待一个惯了的女孩——这是老夫少妻常有的现象:“累坏了吧?渴吗?饿不饿?快到家躺一躺,洗洗净,我给你预备下了你吃的烧鸭…”顾媚生瞟了丈夫一,鼻里哼一声:“就是烧鸭?"龚鼎孳连忙笑:“哪里会忘呢?炸骨吃才又酥又香,我早叫人备好了料,只等你一声吩咐就开炸。"见顾媚生一双汪汪的睛笑了,龚鼎孳轻轻吁了气。顾媚生最把鸭骨炸得又焦又脆,就着下酒,嚼得咔嘣咔嘣响。

回到寝室,顾媚生并不肯躺下休息,拿从珠宝市取回的玉钗金簪珠环,对镜打扮。她已经三十五岁了,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双横波睛亮闪闪的,在镜中与金玉珠宝争辉,引得龚鼎孳俯在她耳边笑:“横波真乃天人,鼎孳如此艳福,不知哪世修来!"顾媚生抿嘴一笑,瞪了丈夫一,突然兴奋起来,猛地站起说:“你等一等,别来!"她很灵活地一扭,闪寝室一侧的小屋,那是她梳妆更衣的地方。龚鼎孳笑笑,不觉心旌漾:有这样一个尤伴在旁,虽死何憾?他醉迷迷地微微阖上了

“喂,看我呀!"顾媚生媚的声音里分明有一自骄自矜。龚鼎孳一睁便不得不连连眨动,前的人儿太光彩眩目了:云髻耸,双凤钗左右贯穿;光灿灿的金步摇缀着钻,垂向前额,垂向双耳和双肩,仿佛闪烁在乌云间的星光;翠的银饰珠,恰到好地衬黑亮的柔发和俊俏的脸;月白小缎袄外,披了一幅湖蓝绣着云潇湘图的云肩,一颗鲜红的宝石领扣在下颏那儿闪光;玉罗裙系至腰上,长拖到地,鲜艳的裙带上系着翡翠九龙珮和羊脂白玉环;长长的、轻飘飘的帛带披在双肩,垂向后,更映那潇洒尘的婀娜风姿。龚鼎孳忍不住喝采:“极妙!极妙!宛如二十年前初见君!岁月人老,独独对你留情…”他心里忽然"格登"一,住了声。因为他认来了,这是前朝末年最时兴的装束…满心骄傲的顾媚生并不理会丈夫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一转,迈着早年在舞台上练就的"上飘"的台步,又飘回她的小屋。再来时,已换了另一副行:鬓角抿得油光上的髻不见了,发全梳到脑后,成两个短燕尾;着金丝翠的发箍,两边各一朵拳大的朱红娟;耳三孔三坠的金环;穿长及脚背的宽大氅衣,银红的底上绣了八团翠黄的秋图案,周镶宽白缎绣边,外压狭;脖上围一条长及衣裾的雪青绸巾;衣裙下一双金钱绣云盆鞋;右手拿着乌木细长杆烟袋,铜烟锅,杆上坠着红缨穗的烟荷包,左手拿一只钿——这是目下时兴的满洲贵妇门作客的打扮。

龚鼎孳被前这五颜六的一团刺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言不由衷地称赞:“好!洒脱,大方!"顾媚生笑了,把手中的钿——那个嵌了翡翠、碧玉、东珠的贵族妇女的饰——到了上,得意地问:“如何?这钿,听那珠宝商家说,是里最时兴的样哩!"龚鼎孳勉:“果然华贵,非同一般。不过上钿,这一衣裳就太寒酸了,须穿朝服礼服才…”说着说着,他走神了,声音越来越轻,后来竟瞪着睛呆在那儿。

搔首姿的顾媚生还转着问:“我穿哪一好看?汉装还是满服?"她听不到丈夫回答,才转过来,一见他那副样,顿时败了兴。近些日他常常这样,顾媚生认为这是他开始衰老的最早象征,不由得心火气,那张粉面胭脂脸,直如窗上的竹筡,说摔便摔了下来,说话也不自觉地变成地地的苏白:“呆鹅!阿是吃了砒霜?发啥呆?菜油麻油,侬倒寻一件由好啵?"龚鼎孳皱皱眉,顺手拉过一张椅坐下,闷闷不乐地说:“谁料到许源那个狂生,本科竟能中呢?"顾媚生不作声了。秋闱榜发后,她已不止一次听丈夫说这句话了,有时愤概,有时恼火,今天这气倒是第一次听到。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正是她任情改装取乐,使他回想起三年前看戏受辱的痛苦。她能说什么呢?当时她不是也大哭声,脸上发烧,背沟淋汗的吗?不过她终究是女人,事随境迁,不大在意。谁想到年过半百的丈夫,心还有那么的怨毒!她收起横眉怒目,打叠起一片温柔,声说:“本科考官弊端百,他侥幸得中,未必有真才…““不错!"龚鼎孳一拍大:“方才任克溥来,论的正是此事。他要上疏弹劾呢!““好哇!该气,你要撺掇他!"顾媚生叫起来。

“哪能这么讲话!这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至少也要摘了他的举人!“顾媚生尖声嚷着。

“唉,总要以公心,权衡利弊啊…”顾媚生瞪大了睛盯住丈夫。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龚鼎孳曾哭叫着说:“必杀以忿!"…她还想问什么,侍女在门外喊:“禀太太,炸焦脆来了。"龚鼎孳忙:“上席!"两个使女走寝室中堂,调好桌面,摆下杯盘箸匙,然后把盒里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了满桌,都是下酒的味:南炉烧鸭、白鲞冻蹄、卫银鱼、江南冬笋。被许多碟盘围在正中的大盘,就是顾媚生最喜的焦炸鸭骨,酥黄香,烘烘的,还轻微地噼啪作响。顾媚生顿时眉开笑,一叠声地叫添酒杯,她和龚鼎孳要一人四只杯。

龚鼎孳正在奇怪,侍女已把太太今天买回的酒斟上了。霎时间酒香飘散,满屋醉人。再看那酒杯,更令人惊叹:宝石般红、琥珀般黄、晶样清湛、翡翠般绿。龚鼎孳故意把睛瞪得大大的,装作吃惊非凡的样。顾媚生兴得"格格”直笑,推了他一把:“憨大!天天宴客,什么没见过,这副鬼样儿给谁看!不认识吗?那红的是珍珠红,黄的是瓮底,白的叫梨白,绿的叫茵陈绿…“龚鼎孳打着哈哈朝顾媚生一揖,"总是娘,难为你集四酒于一席,我酒福不浅!"顾媚生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拍,嘲笑:“天下若推好之魁,除了夫还有谁?小妇人哪里敢当!”“哈哈哈哈!"龚鼎孳开怀大笑,夫妻相对杯。龚鼎孳又不服地说:“鄙人乃多情而非好。说到好,登徒之俦大有人在,无过于李振邺、张汉!”“哟,这二位不都是贵门生吗?”“所以,我才颇知内情啊!这二人既好内又好外,内争粉儿,外争灵秀,闹得不可开。粉儿的事你是知的。那灵秀,两人都不得到手…”“灵秀是谁?”“哦,忘了告诉你,张汉那长随书童柳同,给李振邺帘时借去当亲随,改名灵秀。据我所知,张、李二人都有不利于孺之心,但张汉乖巧,一心以情之;李振邺少年士,轻狂孟狼,在闱中必有无礼之行,被灵秀峻拒。榜发之后,张、李势成火,于是才发生了剪发告状。仇愤虽发于榜之日,怨恨实结胎于粉儿再嫁、灵秀易主之时…“"那么,灵秀对李振邺在闱中所作所为,一定很清楚了?"顾媚生脸上满是笑容,但睛已经不笑了。

“那是显而易见的。”

顾媚生不笑了,认真地问:“方才任克溥来,你有没有把这些内情告诉他?”“哎,什么话!"龚鼎孳拂袖而起:“二人都是我的门生,家丑怎好外扬,况且我还是师辈。"太太的细眉皱了起来:“倒也是。任克溥也是晚辈,当初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时,他才是一名新御史吧?…不如找内院大臣。傅以渐胆小怕事,未必有用…王永吉如何?当初他与你相甚好,如今又兼领吏。”“不妥,不妥。"龚鼎孳背着手,站在那里连连摇

“有什么不妥!这事揭发来,左不过革职废考。就李振邺辈的所作所为看,还不该是怎么的?…难你就不明白,这是你起复的大好机会?"龚鼎孳的睛里刹那间闪过一光亮,又很快消失,仍在缓缓地摇。顾媚生气得直起来,用低沉的语调急促地说:“你那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讲,还要着我讲!…我讲就我讲!满、汉势如火,皇上虽然尽力弥合,谈何容易?你的才学早为皇上认可,欠缺的只是满洲权贵的心许了。

把科场舞弊揭发来,一定能得到满大人的心。你还会以寓公了此一生吗?…“龚鼎孳望着顾媚生,说不清他里是什么表情,似喜似悲,似笑似嗔,既有赞叹、惊异,又有屈辱和羞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转过去。

顾媚生火冒三丈,一手指着龚鼎孳的后脑勺,气得连说了几个"你"字,又突然火气全消,冷冷地说:“随你吧!反正从秦桧老贼下钻来的,不是我顾媚生!“龚鼎孳猛地一扭,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睛都血一样红,狂怒地冲到顾媚生跟前,一把揪住她银红氅衣的前襟,抡开掌,"啪啪"了她两耳光。

顾媚生倒退几步,惊呆了。不要说嫁他以后,就是从小懂事以来,也没人敢弹她一手指!她登时就要撒起大闹,可是只对丈夫看了一,便愣了。龚鼎孳面惨白,脸被烈的情刺激歪扭得几乎变了形,大气,张着的右手下意识地,全在簌簌发抖。霎那间,顾媚生全明白了。她慢慢走到丈夫面前,轻轻跪下,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小声叫:“芝麓…”龚鼎孳一哆嗦,低看了一,俯搀起顾媚生。顾媚生就势倒在他怀里,他无力地抚着妻丰满的肩膀,两行清泪凄凉地了下来。

十月小,风宜人。万绿如海、芳草芊绵的南苑,迎来了秋郊猎的浩大队伍。龙旗猎猎,画角长鸣,黑骏玉骑迈着矫捷快的步,振响了銮铃,把乐的一串串铃响飘洒向一望无际的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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