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校。你可悄悄对你那新郎说，教他寻觅好主，每主六千，使用加二，我得整数，你家得使用。倘能觅得三人，你家不就可坐得三千金了吗？你又何需忧虑！"粉儿大喜，当晚就告诉了张汉。张汉兴得狂喊叫，一会儿对着粉儿跪拜，一会儿搂着粉儿咬，粉儿又是笑，又是尖叫，好不容易才把他推开。他却眉一皱，计上心来，对粉儿说：“与其为人谋，何如自为谋。还不如就把关节卖给我，我以半价相赏，另一半算他惠赐。那样，丈夫我中举，你将夫人，又何羡于区区三千金？你应以此计相告，他总不会驳你的面！"今天，李振邺又来这别院，粉儿撒耍赖，就是要李振邺答应张汉那一步的打算。

李振邺攒着眉说：“好不容易了房考官，哪一个不趁此机会多儿？给张汉有什么好！他一无财帛，二非权贵，三也算不得真名士。下嘱托之人极多，而数额有限，恐怕…”“可是你上回说的，让我们寻三个好主，你得一万八，我们得三千六。就算我们不要那加二的使用，每主再多要他千儿八百的，你也吃不了几个银亏！"粉儿扳着指给李振邺算，果然相差不大。李振邺倒无言以对了。

粉儿见李振邺有了活动的意思，更加来了劲儿，扭得象条蛇，边哭边说：“这儿小忙都不肯帮，早知你不把粉儿放心上！还在这儿什么？快回你家太太边卖好去吧！"她翻扯床边李振邺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床的木几上：“快穿上！快去呀！…我好命苦啊！呜…我去求见太太，向她告了罪，就去死！有什么活啊！…”李振邺了：“有话好商量，你这又是怎么啦？…我看你呀，小心儿里全装的张汉，一一个我们叫得多亲！…”

粉儿着小拳，使劲往李振邺膛上擂。李振邺笑：“你就象那个齐女一样：东家富而丑，西家而贫，两家都来提亲，齐女却说两家都嫁，但于东邻而宿于西邻。

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儿吗？…”

李振邺原想用这个笑话逗粉儿，粉儿愣了半晌，伤心地真哭了，泪珠儿一串串地抛落下来，噎噎地说：“这怪我吗？谁叫你娶我作小婆？…谁叫你把我让给这个穷酸！…”

李振邺连忙搂住她：“好了好了，依你，全依你！…”粉儿慢慢止住哭泣，扭对李振邺"扑哧"一笑，象只猫儿似地团起，他的怀中。李振邺笑：“还有一件事，你去对张汉说：我闱期间，他那书童小同须要借给我。难得有这般灵秀的使唤小厮。"粉儿瞪他一：“你老病又发作了！"李振邺连连否认：“不要胡说！棘闱森严，哪容儿戏！…再说，你个粉儿我都应付不过来，还顾得上别人？"粉儿"哼"了一声，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懒得再搭腔了。

张汉回到家门，满心狐疑地站定了：院里房中一平静悄悄。他犹豫片刻，伸右手，轻轻地竖起尖尖的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戳在门上试着推了推，里面闩着！他咬咬嘴，有不知所措。

同看了一说：“门没锁，新在家，我来敲门。”“慢着！"张汉连忙抬胳膊挡祝一瞬间，他的脸上飞起一片红，直红到耳朵。他不敢拿睛看同，害怕透真情。刹那间羞耻淹没了他，任何一个男汉都无法漠然视之的耻辱啊！…可是，前程呢？仕途呢？…一个寒噤从他羞得冷汗淋淋的背上过，他清醒了，咬牙关，忍过最初的冲动，避开同诧异的目光，在柳树下慢慢踱起了步，努力一副悠闲的表情。同看着纳闷：三伏天，又又渴，汗衣衫，不快回家，在自家门游逛什么？他不满地说：“不是差人请你回家的吗？要不，我敲门，怪罪下来，我担着。"张汉面恢复了正常，只是望着同笑而不语。尽他笑得难看，同也意会到他的默许，便大胆上前敲门。

“谁呀？"粉儿拖长声音，不客气地问。

“，大爷回来了！"同提嗓回答。

“等一等！"粉儿的声音仿佛在生气，又仿佛着笑。

一袋烟工夫，门闩响了，来的却是李振邺！同吃惊地张张嘴，瞪大了睛。张汉的脸"刷"地又红了，活象煮熟的大虾。李振邺平日的黄白脸，也如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光照人。对前这尴尬的场面，他虽然多少有难为情，却并非无法应付。他轻轻在张汉肩一拍，用老朋友的亲密吻悄声说：“快回去，有好事等着你！"不等张汉回过味儿来，他侧一拱手，说声"回见"，竟自摇摇摆摆地踏着炎的光走了。

张汉定定神，总算把突然又冒来的酸苦加的烈嫉恨压了下去。他再一次恢复了正常，不理会同沉的脸，重新在脸上堆满笑容，掀开竹帘走正屋。粉儿笑盈盈地前来迎他，粉红的纱衫，桃红的撒绸，懒懒的步，扭摆的腰肢，张汉从她肩上望过去，一就看到了卧室里凌的情状，不觉又红了红脸，但一也没改变他脸上装来的、显得非常自然的赞——他知，这是粉儿觉得最受看的表情。

“他答应了！"粉儿笑地说。

“当真？"张汉直起来，脸上倏地一血也没有了，嘴竟也发起抖来，抢上去捧住粉儿的一只小白手，咽了一唾沫，才说后面的话：“全答应了？”“哟，你怕什么呀，手都哆嗦上了！原先他说给三个数额，其中一个就给你，只要你一半银；另两个主也着你去找，每主八千，使用加二，使用仍归咱们。呶，这是他要我给你的，让看完千万毁掉…是不是就是关节？…”张汉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来一看，那张白纸上写着：“文章中填自古人生四字，并用A字为记号"张汉看罢，"扑通"一声跪倒在粉儿脚前，连连作揖：“太太的大恩大德，在下终生不忘，定要为太太挣一个夫人诰命！太太，真辛苦你了！"粉儿的粉面刹那间红云飞起，啐了张汉一：“看你胡说些什么！…人家还要借小同呢！““好说好说！"张汉站起来，把那小纸片看了好几遍，"嗤嗤"两下撕掉，成一团扔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张汉蹭蹬半世，总算有之日啦！…”见他手舞足蹈的样，粉儿扬扬纤细的眉笑：“你发什么疯啊！…事情还没有办成，这么早就兴上了？"张汉猛地省悟过来：“真是你说的，大意不得！"他向粉儿说到日间听来的议论，不无忧虑地说：“如果他私授关节的仅此三五人，我此科必中无疑。可是如今人言藉藉，通关节者不在少数。将来价的上升，价低的必退，那时还能保定我这只半价的张汉吗？"粉儿蹙眉想了一阵，晃了晃发髻蓬松的，很自信地说：“没事儿！等他明后天来，我把这事砸实，非取你不可！"张汉微微一愣，本想说：“他明后天还要来？"可是话到边，却变成：“那就全仗太太斡旋了…”当粉儿到厨下去备酒菜时，张汉悄悄从屋角拾起那团纸，小心地展开、抚平，藏了怀中。

同院后便径直走回自己那又闷又的下房，倒在床上，睛瞪着黑魆魆的屋，一动不动。张汉和粉儿的对话、笑声一阵一阵低地传到他耳边。他不想听。他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内幕。这一切如此肮脏、下，难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净的去了？…他不由忆起铺满山坡的蓝瓦瓦的兰，芳草青青的坟场上那绿苞初的小柳树，那一双清澈、明净、满情的睛，那个丽的、绣着并莲下一对鸳鸯的香荷包…多么好、纯净的时光啊！象明月一样圣洁、山泉一样清纯！…和那相比，前不是地狱吗？…

他苦闷，他烦恼！

佑圣观里酒正酣。宾客虽然不过五六人，却都是得起价的财主。张汉请他们作陪，无非是想在他们中间招揽牵，以名利双收。他们竟也奉张汉上座，围绕着他，神恭敬地听他嘘。此刻的张汉正是兴豪致逸、舞眉飞：“…李兄少年士，才气豪，是朝中难得的人才！此科为同考官，足见上司看重，前途无量！李兄于汉为师为友，往多年，声气最密，本人得监读书，全仗李兄推荐。

至于此科嘛…”

宾客们艳羡之油然而生，这使张汉心里非常舒服，恨不得停下话，专意闭享受一下得意非凡的乐趣。但观门外匆匆的蹄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从开的窗扇向那边看了一，竟一拍桌，站了起来，喜孜孜地说：“太巧了，正说他他便驾到。你们看，振邺兄来了，已在观前下，必是来寻我的！…我们赶快下楼迎接，我来引见！…”张汉又兴又得意，语无次。李振邺的突然现使他非常激，不李振邺来什么，都会给他一个足风挣足面的机会。他撩袍急忙下楼，在楼梯上一个跌，险些下去。幸而乔柏年伸手把他扯住，他哈哈一笑，众人也凑趣地笑了。他们都有些兴奋：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见到这样的关键人，但凡是来赴科举的人，谁不想非非？此刻他们对张汉简直如对神明了。在乔柏年扶住张汉的同时，有好几个人争看去拍打张汉袍上并不曾沾上的灰土，关怀备至的问声此起彼伏：“摔着没有？”“千万要小心啊！”“让我搀着你吧！"…在楼前石阶边，张汉和他的朋友们迎着了李振邺。张汉恭敬地躬拱手笑：“李兄，来找我吧？"李振邺一汗、满脸乌云，迎就是一句：“不找你找谁！"张汉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李振邺已到跟前，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连张汉十几个耳光，大声叱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我拿你腹心相待，你竟敢在外面诋毁我，败坏我的名望！…”众人惊呆了，作梦也设想到会见到这个场面。乔柏年首先醒悟过来，连忙上前拉住，大家也跟着纷纷说好话，为二人排解。张汉羞惭死，简直无地自容。李振邺却不顾这一切，打了骂了了气，转大步观，上背，一阵鞭响蹄响，一瞬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