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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10)

象齐刷刷地排列在那儿。鼓声阵阵,似急雨、如闷雷、若海涛,两岸数万名嘈杂喧闹的观众刹那间一平静寂下来:哦,大象动了!迈开沉重的石般的,走动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护城河,仿佛苍山颓倒也似的,看河涨上了岸边,岸边的人们哄笑着、惊叫着向后躲闪。炎的天气、清凉的护城河必定使这些南国兽很开心,方中,便快乐地游动,一如矫捷的蛟龙,笨态全无。它们不时扬起大的,扇动两片蒲扇似的耳朵,长长的鼻舒卷自如,足了洒,满意地用细细的声音长着。二十四大象,背上都坐着一个象,赤膊短,随着大象浅,他们也时时浸没中。一只淘气的小象那么,象有时在面上只一个发髻。

乔柏年不禁叹:“果是奇观!三千钱得不枉!"背后有人轻轻一笑:“洗象奇观不只在象,也还在人。"吻里多少带,却不使人难堪。乔柏年回,看见一位俊书生肯手立在他椅后,面带笑容,悠哉游哉。

楼窗边座位是三千文一客,已经客满;座位边拥挤着许多站客,都是楼上茶座的买主,二千文一位,既能看洗象,又少一千文,不过此时无座而已。所以二千文座比三千文座还难得。乔柏年不是京师人,哪里懂得这些诀窍。京师人却能由此断定,乔柏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老财。

“人?有什么奇观?"乔柏年不解地问。那书生笑而不答,只对河岸扬了扬。“嗬!"乔柏年惊叫:“这么多人!"洗象这段护城河两岸的绿槐树下,密密麻麻尽是人,从边直到堤岸,看不到一黄土的地面,连槐树上也爬满了人,有些树枝都给压弯了,颤颤悠悠,很是惊险。

背后又传来书生悠闲的声调:“人是两岸脸如鳞次贝编,尊兄以为如何?“乔柏年觉得他在问自己,连忙回友好地笑笑:“我看,更象向日葵黄熟之日的那个葵盘!"书生放声笑:“比得当,比得当!妙极了!"大象浴不多时,岸上鸣金,锣声嘡嘡,象们依令吆喝着用赶打,令大象起。它们不情愿地拱起厚的背,三步退两步地慢慢上岸。淡灰因着了,变得黧黑了。岸边的人群给它们让开一条路,自然又引起一番拥挤叫喊。

“这么快就洗完了?"乔柏年有些失望。

“不能久,"俊书生和蔼地解释:“一久它们便要相雌雄,相雌雄就要发狂,踏,岸上诸君将血染尘沙了。"鼓声咚咚,长号呜呜。大象列队,在銮仪卫的彩旗导引下,迈着落地如石的使地发颤的步,消失在宣武门那古老而大的城门里。响闸附近的几万名看客又是一番喧闹拥挤,终于渐渐散去。护城河的恢复了平静,凉气从岸槐的绿荫中缓缓透,沁临河的楼窗。租赁座位的客人们,经过这半天的兴奋、汗、叫喊,都有些累了。伙计们照惯例送上茶心。

乔柏年桌上是心:一笼晶小包,一碟茸虾仁酥饺,一盘两面黄的芝麻小烧饼,一大碟明盛斋酱。乔柏年邀请俊书生来自己桌上用茶,他也不过分推辞,很大方地移座相就。

乔柏年快地笑:“真所谓一见如故!在下乔柏年,永平府贡,应顺天乡试来到京师。”“在下姓张单名汉,祖籍嘉兴,国监生。"两人拱手,彼此了失敬,方举盏推让间,旁边桌上爆发一阵大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那一桌五六个人,都是儒生装束,围着茶桌正说得闹:“…许源,你们还记得吗?几年前写《南渡记》骂陈名夏、龚鼎孳变节的那位,今年乡试,他竟也列名与考!”“这有什么奇怪!真才里除了徐元文、熊赐履等十数人,应试者不在少数。在下有诗一首,正咏此事:圣朝特旨试贤良,一队夷、齐下首。家里安排新雀帽,腹中打旧文章。

当年自惭周粟,今日翻思吃国粮。非是一朝忽改节,西山薇蕨已光!”“哈哈哈哈!"人们笑得东倒西歪。乔柏年与张汉对视着微微一笑,都不说什么。一位老年儒生抚须叹:“笑什么呢?

人各有志嘛!

“不错!确是人各有志。"另一湖衣袍的儒生笑着:“有诸客围坐饮酒,各言其志。或生财宝,或为广陵刺史,或乘鸾升天。一客闻而笑曰:我愿兼而有之,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笑声中,一位颔下无须的少俊立起,作手势要众人肃静,然后摇摆脑地讲起另一个故事:“昔日一人下了地狱,应投生人间,因向转:要我为人,必须依我心愿方肯去。阎王问何心愿?此人曰:父是尚书状元,绕家千顷五石田。

鱼池果般般有,妻个个贤。充栋金珠并米谷,盈箱罗绮及银钱。居一品王侯位,安享荣华寿百年。阎王:有这样的好我自去了,还等到你?"又一阵笑声哄然而起,整个楼上的茶客都被这几个人有趣的笑谈引了。

柳同匆匆忙忙上得楼来,一见到张汉,又抱怨又急切地说:“大爷,你叫我好找!上茶楼也说一声啊!…”“同!"乔柏年惊奇地站起:“这位张相公是你主人?"柳回一回脸看到乔柏年,先是惊讶地一笑,后来脸红了红,没有那么情了:“是。你认识我家大爷?”“同!"张汉也惊奇地说:“你认识这位乔先生?”“是。我们是同乡。"同老老实实地回答,转而一想,不由得惊奇地问:“怎么,二位大爷也相熟吗?"乔柏年哈哈大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张汉也笑着说:“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两人心里兴,拘束少了,喝茶吃心,说些轻松的笑话。乔柏年初来京师,需要有依托;张汉为了生计和前程,正要寻找来京应试的财主;同站在张汉后,也有他的想:要是他们俩得好了,便能间接听到梦姑的消息了…满脸是笑的张汉忽然一愣,夹着晶小包往嘴里送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微微把偏向那些闲谈的儒生,对乔柏年使了个。原来他们谈起了最使人关心的本科顺天乡试:“…学使遴选八府之秀,有四千余名;而合天下之贡、岁贡、官生、民监,又有一千七百余名。今年举人名额只有二百零六人,我看多数将为贡生所得!”“这却为何?"好几个人同声问。

“君不见贡生者,乃四海九州尤而之者,不是父兄为官,就是家内称豪富;不是结缙绅以博名,就是挟诗文、结坛社以相恐吓。人人自以为魁探可取,折桂唾手而得,实则哪一个不去通关节,探路径?生员焉能与之匹敌!““正是正是!今年北闱怕是极难。一个个考官不是贪财受贿,就是结纳权贵。仅同考官李振邺一人,就不知卖几多名额了,哪里还有公可言!”“唉!新朝会试已经五科,科场之弊愈演愈烈,孤傲才之人岂不永无之日了?新朝当政者竟不闻不问!”“这还不明白?分科举事务的主考官、同考官哪一个不是汉员?满大人中谁个识得四书五经?关外人直憨厚,恐怕什么叫通关节还不明白哩。如李振邺这班少年科举名士,哪里把不通文墨的满大人放在里!…“乔柏年轻声问张汉:“老弟,这位李振邺是何许人?"这一问,正搔着张汉心,他舒心地吁了一长气,得意地笑了:“若问别人,我或许略识一二;若说振邺夫,再无人比我知之更的了!"看他那神气,仿佛儒生议论的李振邺不是在贿卖作弊,竟是在完成什么丰功伟业。自明末传至今的多年习俗,不是都把那些通关节路径的人视为才而恬不为怪吗?

乔柏年不相信地耸耸眉:“怎么,足下与同考官相熟?”“正是。"张汉心里如三伏天喝了一样舒坦。

“啊,失敬失敬!…多半有亲戚之谊?"乔柏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与在下兼为师友,还沾儿亲,故为通家之好。”“哦,难得难得!"乔柏年转脸问同:“想必你也见过这位李大人了?"见同,他暗暗兴,想不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他奉承着张汉说:“老弟好福气,这样的师、友、亲,几世修来的啊!这一科老弟是必中无疑了!"乔柏年笑着,轻轻地拍拍张汉的肩膀。张汉陶醉地微闭双,用尖尖的手指抚摸他秀气的面颊,笑而不答。乔拍年凑近去悄声说:“老弟能拉兄弟一把吗?"张汉饧着笑着醉意说:“这也不难。看你肯不肯手了…”乔柏年笑着轻轻问:“当真?"张汉回答的声音更轻:“信不信在你…”他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连同也听不见了。两人凑得更近,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张爷,你在这儿!找得我好苦!"一个短打扮的中年男门就嚷:“你家娘请你立即回家,说有要事呢!"张汉起,亲着乔柏年的手说:“难得今日相遇。"乔柏年笑:“但愿一言为定。”“你这么着急?”“大丈夫一言既,骑难追!"张汉笑得更加有味了,"好吧,就依老兄,明日下午佑圣观再会。““一言为定,先宴,后过付。望老弟玉趾早临。"两人相对一揖,心里都充满愉快的憧憬,各得其所地告别了。只是乔柏年有几分纳闷:那个来请张汉的中年男人,为什么望着张汉的背影儿笑?笑容里分明带着掩饰不住的诡谲和幸灾乐祸。

小巷,一座只有三间正房、一列西厢房的小院,掩隐在一棵密的大槐树下。小小的门首也被两株柳树笼罩在绿丝绦般的柳条中。已不能辨的双扇门上,镌刻着不知何年题上去的话——"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或许它曾是小商人的住宅,下却是张汉的"府邸"。

院门闭,荫遍地。由于槐、柳盖,这小院虽闹市,却清凉幽静,别有天。窗帘静静地垂着,房门纹丝不动地关着,知了拖着悠长的调,不厌其烦地聒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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