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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10/10)

邺的亲随?”“李大人与我家主人好,闱前借我去服侍他。”“如今张汉揭举李振邺纳贿贪赃,你可知情?”“小的不知。”“你随同李振邺闱,难不知他暗通关节的情事?”“…回大人,小的不知。"王永吉笑了,命亲随把椅从桌案后搬到桌案一侧,他坐下后对柳同:“到这里来,跪近一些。"同不知所措,只好跪到王永吉膝前,心里直害怕。王永吉和颜悦,用非常亲切的语调说:“听我讲,你不要害怕,找你来只是个见证,没有别的意思。李振邺贪贿作弊是他的事,你跟他非亲非故,怎会连累到你呢?只要你说实话,不会难为你。"同低下,默不作声。

“你看,如今你主人揭告李振邺,要的是实据和见证,否则张汉就要以诬告而反坐得罪,你难见死不救?…”同心里纷纷的。他有时恨张汉没志气,颜卑膝;可是为了功名利禄,天下的士谁个净?张汉受欺辱的境遇,张汉对同护,都使同同情他。况且同虽然自尊自重,却是个本分人,既了张汉的书僮,理当向着主人。李振邺呢?同讨厌他甜腻腻的笑容,恨他卑污的企图,想到他那副下的醉脸就恶心!可是,李振邺是官啊!…“听说张汉颇有才学。许多有才之士不能登榜,一辈落榜,这实在不公啊!如今李振邺不吐实,可是已有数名过付人作证了。你在闱中难没有发现蛛丝迹?"岂只是珠丝迹!同手里握着他们要命的证据,不过当时他收藏这证据别有用途…那天,各房考官都在阅卷,李振邺忽然给同一张纸,上面写着二十五个人名、籍贯,要他到张我朴房中试卷里去寻找查对。考官们各有私人,而本房试卷有限,都得派亲信到各房翻找,揭开糊上的名字看了以后再封上。同这是作弊,但他不能违拗,果然查了一大半。张我朴见此情景,也写了一纸人名,托同到李振邺房中寻对,也找不少。事后,李、张两人都忙于应酬门生,忘记了这两片纸。

把这纸片留下了。他要用来防。李振邺多次纠缠他,都被他摆脱了。如果他还不罢休,一步上来,同便打算用这张纸威胁他,叫他乖乖地。同只想以此保护自己,不懂得要挟对方获取好,所以一直藏着纸片,不痕迹。张我朴的纸片完全是顺便一留下来的…可是…同怯生生地偷看看王永吉,小声问:“那李大人、张大人若坐实了贪贿,会杀吗?“王永吉摇:“不至于。但必得革职,永不叙用!”“革职…那是他们活该!“同下了决心,解开上袄,从贴里衣袋里拿了那两张纸,说明了它们的来历。这是李振邺、张我朴的亲笔,可说是铁证如山了。

王永吉眉飞舞。满大人虽然说不好汉话,却听得明白,一起把目光投向王永吉和他手中的两张纸。王永吉得意地着字纸说:“看看,这一名果然就是陆启贤!…哦,这里还有许源…啊?!"他脸陡然一变,目瞪呆,双手哆嗦起来。图海见状,立刻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纸片,细细看了一遍,皱皱眉睛透笑意,随即对衙役一挥手,示意带走同。他目送同被带小厅后,才转向王永吉:“王中堂,这关节中第五名,邮王树德,与足下有什么瓜葛吗?"苏克萨哈、鳌拜、科尔坤听到这一问,都凑到图海边,仔细观看他手中的纸片。王永吉脸灰白,一霎那就蔫得象秋霜打过的哀草。听得图海问话,他神地说:“…那是舍侄,不想他如此不肖!…兄弟我…向诸大人告回避。

翌日将上疏自劾,陈请分…”他说着,竭力作一副愤慨的样,但撑了不多时,自觉无趣,叹了气,垂着,慢慢去了。

苏克萨哈对鳌拜使了个,忍不住哈哈大笑;科尔坤骂了一句:“狡诈的南蛮!"也跟着放声大笑;图海一边笑一边摇;极少发笑的鳌拜,竟也在了笑意。

张汉和同被拿不过三天,乔柏年已换了三次住。科场案被揭发,牵连的人又多,乔柏年自然要特别谨慎。只是他这人胆大、冒险,总想知的结果,不舍得立刻离开京师,还想看看动静。

十月二十平日,他去游鹫峰古寺,信步走到西单牌楼,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逆着人。今天街上的人特别多,扶老携幼,骑乘轿,都兴致地往南走。乔柏年一把拽住一个走得飞快的小厮,小厮急得脚、喊叫,却一脱不开:“你这人,吗?去晚了就占不着好地儿啦!"乔柏年笑着,并不放手:“急急忙忙的,什么去?"小厮挣扎着,恨恨地说:“看杀!”“啊,杀谁?"乔柏年一惊,松了手,小厮撒跑了。

一向行刑都在午时三刻,现在太还在东天。这小厮真是闹!乔柏年摇笑笑,背了手,迈着四方步,也改了方向,慢慢顺着宣武门内大街向南走去。行人越来越密了。

前一座茶楼。乔柏年觉得渴,反正时间还早,便跨了去。门边一群长衫秀才围着茶桌又叫又笑,象疯了似的。

一位士举茶碗,大声说:“考官认权不认人,知钱不知文章,屈杀多少名士!天网恢恢,天好还!”“天下寒士今日扬眉吐气!"另一个也举杯大喝一声。

“以茶当酒,浮一大白!"第三个喊声震动屋梁。

!"十几个秀才轰然响应,举十几只茶碗、茶杯,"呯!"的一撞,碰碎了好几只杯、碗,瓷、茶飞溅,众人哄然大笑,痛快的笑声把小小茶楼几乎抬了起来。

乔柏年不喝茶了,脚就往宣武门跑。但凡行刑杀人,宣武门都要贴告示。莫非科场案结了?他脚下生风,竟赶上了几位服饰华丽、骑着的满洲贵公。他不由得又放慢了脚步,因为这几位贵公也在议论。他们年不过二十岁,说的却是漂亮的京话:“…任克溥十六日上疏,吏、刑十八日拿人,二十六就结案上报,今儿个便行刑,真个净利落!”“这一回是天威震怒。说是不加严惩,将失天下士人之心。

吏、刑两的折一上去,皇上立时就批下来了!”“这些南蛮,给脸不要脸。仗咱们满洲的余惠才当了官,不好好儿给咱们事,饶得了他?”“汉官没个好东西。杀吧,杀个净,我才称心!”“真格儿的,我家老今儿约了帮老兄弟,喝酒庆贺呢!”“我们家也是。都一样儿!…”乔柏年不再听他们说笑,加快步速赶到宣武门。大的门一侧果然贴着告示。除了克、刑二宣布行刑的事由以外,上面还有皇上批下的谕旨,盖着鲜红的御樱很多人在围看,又有兵勇把守,乔柏年不敢挤,只听有人在朗声宣读:“…贪赃枉法,屡有严谕禁止,科场为取士大典,关系最重,况辇毂重地,系各省观瞻,岂可恣意贪墨行私!所审受贿、用贿、过付情实,目无三尺,若不重加惩,何以警戒来兹?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陆贻吉、项绍芳、举人田耜、邬作霖,俱着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徙尚堡…”乔柏年没听完,转走向菜市,他一定要看看这次行刑。一个声音在心里幸灾乐祸地喊着:“叫你们再给鞑卖命!这回可得了上好的报应!…”太升到中天。声声大锣和长、觱篥呜呜咽咽的长鸣从内城传来。宣武门外街两旁人山人海。松鹤年堂前的大场上,早就聚集了数万名看闹的京师人,他们一会儿互相大声传告着"来了,来了!"动片刻,一会儿又伸长脖向北张望,耐着等候。

监斩官骑着,在简单的仪仗导从

下,缓缓地过来了;接着是穿红外衣、手持大砍刀的刽手行刑队;最后,便是由众多兵勇押送的那辆囚车。观看的人群顿时一阵哄,你拥我挤,指手画脚,叫,分辨着谁是李振邺、张我朴,谁是倒霉的陆贻吉。

“为什么说陆贻吉倒霉哩?"乔柏年不解地问边那个象是什么都知的人。

“他呀,没落几个钱,只当个过付,以知情不举一同正法。”“那个中式举人陆启贤呢?”“他聪明,不必挨这菜市一刀,落个首异。他在监里服毒自杀了。"监斩官已经坐在桌案后的椅上,桌案上笔砚俱全,放着行刑公文。因时间未到,他正襟危坐,纹丝不动。七名人犯一字排开跪在案前三丈远,每人边由两名兵勇把臂,后刽刀待命。

正午的光晒得烘烘的,刽手赤的肩臂和脑瓜都沁着油汗,闪闪发亮。菜市的喧闹渐渐平息了。照惯例,如果朝廷有特赦,就该在这个时候送来。今天会不会有特赦圣旨?看那位张我朴着腰、直着脖表情,或许有什么门路?

人群的海洋突然起了动。引起这阵动的并不是特赦使者,而是一个浑缟素的女。她上银白首饰,上白罗衫、白罗裙,一双小脚穿着白绣鞋,嬝嬝婷婷,一手掩着嘴低声哭泣,一手挎一只蒙着白布的竹篮,一直走到李振邺面前。乔柏年看得一清二楚,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张汉的老婆粉儿!她是为张汉赎罪,还是为还旧情?…看哪,她跪在李振邺面前了!

李振邺在昏沉中听到有女喊他,慢慢睁开双目,竟到粉儿的一双哀怜的泪。他很意外,反倒清醒了,苦笑一声:“你来什么?”粉儿不回答,只从篮里拿酒泡饭、几样菜肴,燃了一尊香炉里的线香。这是法场生祭,监斩官和刽手都不能涉的礼节。囚犯旗人,只有李振邺一个获得这样的"礼遇“。李振邺慨地说:“想我李振邺,亲朋好友遍京师满天下,临死之日,惟有一个被我遗弃的女为我送行,天哪!…粉儿,你难不恨我?”

“恨!就因为恨你,我才把你的所有内情都告诉了张汉,原想要你吃,不料竟…你恨我吧?"李振邺悲哀地摇摇:“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呢?我是自作自受…你来看我丑?”“不。就是有千般仇恨万怨毒,你这一死也都抵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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