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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10)

皇上嗜好读书,又书画诗词,迟早要去亲近那些文人学士。汉家文学实在厉害,如同迷魂药,沾便迷,知其险,实在不敢埋怨皇上…只愿皇上以大局为重,以大清天下为怀…”太后庄静地说:“天下一千数百万,一百中汉人占九十九。皇帝抚驭亿万黎民,岂能不通汉语汉文?只要不沉溺、不迷醉、不妨政事便好。”“是,是!"索尼无言对答,恭受太后赐茶后便拜辞了。

太后沉静地看着大贵妃,:“皇妹方才说起女眷里的新派,不知指的是谁?"大贵妃保留了很多蒙古女犷和直。她佩服庄太后,却学不来庄太后的教养,多年的廷生活也磨不掉她的特。但凡说儿媳妇的不是,婆婆的没有一个不上劲的,大贵妃自然不例外:“除了她还有谁!我真后悔当初求皇把她指给博穆博果尔!她哪里还象咱们满洲、蒙古家的格格儿!

只要缠上小脚、上髻、穿上衫,可不就成了个蛮了吗?走路也那么一扭二摆的,真叫人看不下去!皇还收她当女儿,白疼她!…最叫人不放心的,皇,你说她有没有有狐媚?我真怕她缠上皇帝…”太后叹气:“唉,这个我也有些担心。关十三年了,不能总跟在关外时候那样放肆,得有规矩,要讲君德,不能叫南人看笑话。"大贵妃想想,说:“这事皇你也为难,皇帝总归是皇帝。

我想着,先皇十四位公主,十二位都比皇帝年长。除去升天的五位,下嫁蒙古的就有五位。皇的雍穆长公主、淑慧长公主跟皇帝是同胞弟,从小就疼他。要是让公主们还朝省亲,皇可以骨团聚,公主们也可以帮着劝导皇上,再说,雍穆还是皇后的亲娘呢!"太后。大贵妃确实在为皇室着想。因为她的女儿端顺长公主下嫁蒙古阿霸垓王公,已在顺治七年去世。公主死后,朝廷又以礼亲王代善的女儿续嫁过去,大贵妃不过认她为义女,公主还朝,大贵妃并无骨团聚之喜。于是太后说:“你想得很周全。皇儿情多变,有时候也固执得很。

他对董鄂氏另看待,多半是因为婚姻不称心。我想,让他憋在心里,也不是好办法。定南王之女孔四贞端庄秀,又是忠勋后裔,如能立为贵妃,或许能够使皇儿移情。"大贵妃笑:“太后看得远、想得,说的正是!立四贞为妃,不但可以使皇帝移情,定南王下也会激不尽!定南王和平西王是汉王的儿,定南王女儿册皇妃,平西王儿招额驸,天下蛮哪能不附朝廷!"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大贵妃说到要害,使她不快,便岔开话题说:“皇妹说的公主还朝省亲,确是个好主意。如果公主们能够带来四十九旗王公的妙龄女儿为皇儿充实后,就更好了…容我仔细想想吧!"大贵妃会意,起告辞,临行时忧心忡忡地低声:“皇,咱们那个博穆博果尔年纪还小,儿女私情不怎么上心,可是脸哩,一也不能伤…”太后笑:“放心。"苏麻喇姑搀扶着太后,慢慢走回寝。往常,太后总要和这个自幼相伴的贴侍女说两句轻松的笑话,今天她却没有这份心思。苏麻喇姑看她脸不好,关切地说:“太后,叫他们上参汤吧?”太后

太后坐在寝明间的梨木宽榻上,端起参汤喝了两,放在几上,沉思地看了苏麻喇姑一:“你说,皇后可知内情?"苏麻喇姑老老实实地说:“请皇后来问问。"太后又想了片刻,便命人召皇后来慈宁

皇后来了,如往常一样跪拜后,站在一侧等候太后问话。

皇后壮实大,面貌端正厚朴,显得心地纯良。她的父亲绰尔济是庄太后哥哥吴克善之;她的母亲是庄太后的女儿、固雍穆长公主。她既是庄太后的侄孙女,又是庄太后的外孙女,现在又是庄太后的儿媳,可谓亲上加亲。不过错了辈份,福临其实是她的亲舅父。在太后和皇上面前,她是小辈,皇后的份也撑不起她的架,常常显得畏葸胆怯。对于这个没有主能力的外孙女,一向才的庄太后不能不以为憾。

对外孙女,太后不讲什么客气,劈就问:“皇儿,襄亲王福晋还在你里吗?“皇后面现惶惑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太后目光一寒,猜到其中另有蹊跷,接着问:“上午你不是着人来接她去坤宁的吗?”“是…”皇后低下,支吾了半天,终于说:“是皇上他…要我打发人去接的。”“接到哪儿?”“到…养心殿…”“你就依了他?“皇后可怜地红了脸,低声答:“是…”“你是从大清门抬来的皇后,是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呀!"太后语气很重,乌黑的眉鹰翅般扬向前额。皇后既委屈又难过,跪下了,噙着泪轻轻地喊:“母后…”太后凝视着她,好半天,叹了气,说:“你也贤惠太过了!…”她终于找到这样一个词代替她心里的"弱"和"无能"一类贬意更的词。"我现在要往养心殿,你跟我一路去看看吗?"皇后把埋得的,面容都看不见了,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儿实在不便前往,求母后宽恕…”去养心殿的路上,太后心里很不愉快。这样的儿媳妇,自己都不称心,儿岂能如意?门第、容貌、才能、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姻缘。看来,这一段婚姻,又委屈儿了!庄太后暗暗嗟叹:谁让你是皇帝呢!

福临在殿门前躬迎接穿过牡丹丛而来的母亲。太后一一巡视盛开的牡丹,连连赞叹,目光却不时掠过儿的面容。福临平日白中微黄的脸,今天竟隐隐透汪汪的,着柔情、着倦意;嘴鲜红丰的嘴角微微颤动,竭力想掩住那沉醉的微笑,平日那英气的眉目间也好象了几分妩媚。太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晚了!已经晚了!

太后迈步殿,转阁,仿佛不经意地问:“皇儿在读书?怎么不去西阁?"她看到南窗下的炕桌上摆着茶和一函打开的书,皇帝日常读书习字、批阅本章,都是在西阁。

福临不大自然地说:“随便翻翻,一会儿就去西阁。"太后翻书函的封面。她虽不通汉文,书名却还是认得的:《间集》。她低翻书,突然抬起双目,望定福临的睛,毫不糊地问:“董鄂氏刚才在这里?"福临骤然红了脸,直红到发际耳。他避开母亲尖锐的目光,没有说话,望着侧面透雕的隔断。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福临声音虽低,却并不胆怯。

“年轻人胡闹,也要有分寸,不能忘了自己的份!"福临沉默片刻,决地转过脸,小声说:“额娘,儿并非胡闹。董鄂氏正堪与儿作,她才有总领六、为一国之后的才德。额娘,你就看不清?"太后摇摇,容略略和缓地说:“皇儿,你有什么不明白?用汉人的话说:你和她,姻缘簿上没有份!”“额娘!”福临的脸骤然煞白,暴怒倏地狂风般刮起,他抑制不住,不顾一切地脱:“让我摊上两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平庸之辈,还不够受吗?…”“放肆!"太后提声音,斩钉截铁地摔两个字的斥责。

半晌,养心殿内静悄悄的,母相对,都是黑眉白脸,非常相象。太后的怒容渐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说:“传我谕旨:自今日起,皇亲眷没有我的特许,一概不许!违旨者严惩!"这声音如生铁铸成般,象寒冰一样令人发冷,在邃的殿堂里竟引起了回声。太监、女们从来没听过太后的这声调,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视。

福临也跪下了,垂送太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太后从他边走过,他仿佛也没有知觉。太后乘机迅速地斜看看儿,他的两黑眉蹙在一起,和抿着的嘴合,显一副非常执拗的神气。太后立刻走开,步履平稳,步速中常,再没有回看儿。她的博尔济吉特族傲的自尊心受了损害。哪怕这损害者是自己的亲生儿,她也不能原谅!

黄昏时分,皇城的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的剪影,寂静的廷透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初夏温馨的空气也不能减轻伤心人的痛苦。追随着宛转的歌声,从养心殿中送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更增加了暮夜的缠绵和哀怨: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伊人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未昏时,月半明时。

这一曲《折桂令》,曲雅,词文俚俗,却了福临的心玻他不等煞尾,便扔开了手中玉笛,斜躺在雕龙御榻上,心滋味,无法排遣,又烦躁又忧伤,想发脾气都没有神。笛一停,陪伴着品箫奏琴笙敲檀板和唱歌的小太监们都赶忙停止,不知所措地望着皇上。福临有缕无力地看他们一,说:“再唱吧,我听听。"另一个小太监连忙拿起一竹笛奏,于是歌声又起:相思有如少债的,每日相。常挑着一担愁,准不了三分息。这本钱儿见她时方算得…福临闭听着,一动不动,心却飞走了,飞养心殿,飞,去寻找他苦苦思念的另一颗心…从皇太后到养心殿来过以后,又过了六天。福临天天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见,丧魂失魄,寝不安,连往慈宁请安的礼节都丢了。皇后和妃嫔去问候,一概挡驾,所有女都不准养心门。今天是常朝之期,福临总算记得自己是皇帝,勉去听政,草草理了几天来堆积的国事,早早地又回来了。首领太监吴良辅怕皇上闷病,召来乐工、歌工、太监,陪皇上奏曲取乐。福临通音乐,尤笛。但今天,音乐也不能使他解脱。

福临突然睁开睛,对吴良辅说:“去值房看看,苏克萨哈来了,立即引见。“吴良辅一愣,不敢怠慢,立命召对太监去接。

吴良辅和苏克萨哈可是老相识了。当初苏克萨哈密告睿亲王多尔衮谋反,就是通过吴良辅上达给顺治的。这几年苏克萨哈一直征战在外,皇上召他什么?

苏克萨哈来了。他是领侍卫内大臣,内廷近侍,在皇上面前本不象外臣那么拘谨,这会儿却显几分沮丧。

苏克萨哈白白胖胖,量宽肩膀,带着所谓的富贵相:五官端正,眉平鼻直嘴正,看上去很是忠厚,实则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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