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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述怀(4/4)

完全到。常常想到死,就是一个证明,我有时幻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朋友送给我摆在桌上的奇石那样,自己没有生命,但也绝不会有死呢?我有时候也幻想:能不能让造主勒住时间前的步伐,让太和月亮永远明亮,地球上一切生都停住不动,不老呢?哪怕是停上十年八年呢?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认为我怕死怕得要命。绝不是那样。我早就认识到,永远变动,永不停息,是宇宙本规律,要求不变是荒唐的。万方生方死,是至理名言。江文通《恨赋》中说:“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那是没有见地的庸人之举,我虽庸陋,平还不会那样低。即使我不到迎大限之来临,我也绝不会饮恨吞声。

但是,人类是心中充满了矛盾的动,其他动没有思想,也就不会有这样多的矛盾。我忝列人类的一分,心里面的矛盾总是免不了的。我现在是一方面眷恋人生,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活得实在太辛苦了,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向往庄的话:“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大家千万不要误会,以为我就要自杀。自杀那玩意儿我绝不会再了。在别人中,我现在活得真是非常非常惬意了。不虞之誉,纷至沓来;求全之毁,几乎绝迹。我所到之,见到的只有笑脸,到的只有温。时时如坐风,如沐雨,人生至此,实在是真应该满足了。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完全是这样惬意。古人说:“不如意事常八九。”这话对我现在来说也是适用的。我时不时地总会碰到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让自己的心情半天难以平静。即使在风得意中,我也有自己的苦恼。我明明是一瘦骨嶙峋的老,却有时被认成是日产鲜千磅的硕大的。已经挤500磅,还求索不止,认为我打了埋伏。其中情味,实难以为外人也。这得我不能不想到休息。

我现在不时想到,自己活得太长了,快到一个世纪了。90年前,山东临清县一个既穷又小的官庄生了一个野小,竟走了官庄,走了临清,走到了济南,走到了北京,走到了德国;后来又走遍了几个大洲,几十个国家。如果把我的足迹画成一条长线的话,这条长线能绕地球几周。我看过埃及的金字塔,看到两河域的古文化遗址,看过印度的泰姬陵,看到非洲的撒哈拉大沙漠,以及国内外的许多名山大川。我曾住过总统府之类的豪华宾馆,会见过许多总统、总理一级的人,在俗人的中,真可谓极风光之能事了。然而,我走过的漫长的路并不总是铺着玫瑰的,有时也荆棘丛生。我经过山重复,也经过柳暗明;走过关大,也走过独木小桥。我曾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没有被接纳。终于曲曲折折,颠颠簸簸,坎坎坷坷,磕磕碰碰,走到了今天。现在就坐在燕园朗园中一个玻璃窗下,写着《九十述怀》。窗外已是寒冬。荷塘里在夏天接天映日的荷,只剩下枯的残叶在寒风中摇曳。玉兰也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在那里苦撑。但是,我知,我仿佛看到荷蜷曲在冰下淤泥里天的梦;玉兰则在枝梦着“意闹”它们都在活着,只是暂时地休息,养蓄锐,好在明年新世纪,新千年中开更多更艳丽的朵。

我自己当然也在活着。可是我活得太久了,活得太累了。歌德暮年在一首著名的小诗中想到休息,我也真想休息一下了。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就像鲁迅笔下的那一位“过客”那样,我的任务就是向前走,向前走。前方是什么地方呢?老翁看到的是坟墓,小女孩看到的是野百合。我写《八十述怀》时,看到的是野百合多于坟墓,今天则倒了一个个儿,坟墓多而野百合少了。不怎样,反正我是非走上前去不行的,不是坟墓,还是野百合,都不能阻挡我的步伐。冯友兰先生的“何止于米”我已经越过了米的阶段。下一步就是“相期以茶”了。我觉得,我目前的选择只有前这一条路,这一条路并不遥远。等到我10年后再写《百岁述怀》的时候,那就离茶不远了。

2000年12月20日M.GugE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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