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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厚黑丛话卷一2(4/4)

于我所谓厚黑哲理。我这个丛话,可说是拉杂极了,仿佛是一个大山,满山的昆虫鸟兽、草木土石等等,是极不规则的。惟其不规则,才是天然的状态。如果把他整理得厘然秩序,极有规则,就成为公园的形式,好固然是好,然而参加了人工,非复此山的本来面目。我把我中的见解,好好歹歹,和盘托,使山的全表现,有志斯者,加以整理,不足者补充之,冗芜者删削之,错误者改正之。开辟成公园也好,在山上采取木石,另建一个房也好,抑或捉几个雀儿,采些草,拿回家中赏玩也好。如能大规模的开采矿则更好。再不然,在山上挖药去医病,检犬粪去田,也未尝不好。我明厚黑学,犹如瓦特明蒸汽,后人拿去纺纱织布也好,行驶船、火车也好,开办任何工业都好。我讲的厚黑哲理,无施不可,者见,浅者见浅。有能得我之一,引而伸之,就可独成一派。孔教分许多派,佛教分许多派,将来我这厚黑教,也要分许多派。

写文字,全是兴趣,兴趣来了,如兔起鹃落,稍纵即逝。我写文字的时候,引用某事或某学说,而案适无此书,就用苏东城“想当然耳”的办法,依稀恍惚的写去,以免打断兴趣。写此类文字与讲考据不同,乃是心中有一见解,平空白地,无从说起,只好借来说,引用某事某说,犹如使用家伙一般,把别人的偶尔借来用用,若无典故可用,就杜撰一个来用,也无不可。

寓言,是他中有一见解,特借鲲鹏野、渔父盗跖以写之,只求将中所见达。至鲲鹏野,果否有此,渔父盗跖,是否有此人,皆非所问。中所见者,主人也。鲲鹏野,渔父盗跖,皆寓舍也。孟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诗当如是,读庄当如是,读厚黑学也当如是。

昔人谓:“文王周公,繁易,彖辞爻辞,取其象,亦偶其机,假令易,而为之,其机之所少变,则其辞之取象亦少异矣。”达哉所言!战国策士,如苏秦诸人,平日把人情世故揣摹纯熟,其游说人主也,随便引一故事或设一个比喻,机趣横生,,其途径与庄之寓言,易之取象无异。宋儒初读儒书,继则佛老,研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成了一个系统,然后退而注孔之书,借以明其中之理,于是孔门诸书,皆成为宋儒之鲲鹏野,渔父盗跖。而清代考据家,乃据训诂本义,字字讥弹之,其解释字义固是,而宋儒所说之理,也未尝不是。九方皋相,在牝牡骊黄之外。知此义者,始可以读朱之《四书集注》。无如西河诸人不悟,刺刺不休。嗟乎!厚黑界中,九方皋何其少,而西河诸人何其多也!

研究宋学者,离不得宋儒语录。然语录自门人所记,有许多靠不住,前人已言之。明朝王学,号称极盛,然明手著之书无多,求王氏之学,只有求之传习录及龙溪诸所记,而天泉证一夕话,为王门极大争。我尝说“四有四无”之语,假使明能够亲手写,岂不少去许多纠葛。大学“格致知”四字,解释者有几十说法。假使曾当日记孔之言,于此四字下加一二句解释,不但这几十说法不会有,而且朱学与王学争执也无自而起。我在重庆有个姓王的朋友,对我说:“你先生谈话很有妙趣,我改天邀几个朋友来谈谈,把你的谈话笔记下来。”我听了,大骇,这样一来,岂不成了宋明诸儒的语录吗!万一我门下了一个曾,摹仿大学那笔法,简简单单的写,将来厚黑学案中,岂不又要生许多争执吗?于是我赶急仿照我家“聃大公”的办法,手写语录,名曰《厚黑丛话》,谢绝私人谈话,以示大无私之意。将来如有人说“我亲闻厚黑教主如何说”你们万不可听信。经我这样的声明,绝不会再有天泉证疑案了。我每谈一理,总是反反复复的解说,宁肯重复,不肯简略,后人再不会像“格致和”四字,生许多奇异的解释。鄙人之于厚黑学也,可谓尽心焉耳矣。噫!一衣一钵,传之者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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