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合这个公例的，就引来证据，不合这个公例的，就置诸不论。举个例来说，太史公《殷本纪》说：“西伯归，乃修德行善。”《周本纪》说：“西伯行善。”连下两个字，其作用就可想见了。齐世家更直截了当说：“周西伯昌之脱?里归，与吕尚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可见文王之行仁义，明明是一权术，何尝是实心为民。儒家见文王成了功，就把他推尊得了不得。徐偃王行仁义，汉东诸候朝者三十六国，荆文王恶其害己也，举兵灭之。这是行仁义失败了的，儒者就绝不提。他们的论调，完全与乡间讲因果报应的一样，见人富贵，就说他积得有德，见人电死了，就说他忤逆不孝。推其本心，固是劝人为善，其实真正的理，并不是那么样。

古来的圣人，真是怪极了！虞芮质成，脚踏了圣人的土地，立即洗心革面。圣人化人，有如此的神妙，我不解蔡的父亲是圣人，母亲是圣人，哥哥弟弟是圣人，四面八方被圣人围住了，何以中间会产生鸱?。清世宗呼允?为何其那，允?为思赫，翻译来，是猪狗二字。这个猪狗的父亲也是圣人，哥哥也是圣人，鸱?猪狗，会与圣人错杂而生，圣人的价值，也就可以想见了。

李自成是个贼，他了北京，寻着崇祯帝后的尸，载轻扉，盛以柳棺，放在东华门，听人祭奠。武王是个圣人，他走至纣死的地方，他三箭，取黄钺把斩下来，悬在太白旗上。他们爷儿，曾在纣名下称过几天臣，这宗举动，他们的品行连贼都不如，公然也成为惟惟一的圣人，真是妙极了。假使莫得陈圆圆那场公案，吴三桂投降了，李自成岂不成为太祖皇帝吗？他自然也会成为圣人，他那闯太祖本纪，所载仁厚泽，恐怕比周本纪要几倍。

太王实始翦商，王季、文王继之，孔称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其实与司炎缵懿师昭之绪何异？所异者，一个生在孔前，得了世世圣人之名，一个生在孔后，得了世世逆臣之名。

后人见圣人了不德的事，就千方百计替他开脱，到了证据确凿，无从开脱的时候，就说书上的事迹，于后人附会。这个例是孟开的，他说以至仁伐至不仁，断不会有血的事，就断定武成上血漂杵那句话是假的。我们从殷民三叛，多方大诰，那些文字看来，可知伐纣之时，血漂杵不假，只怕以至仁伐至不仁那句话有假。

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恶居下，而天下之恶皆归焉。”我也说：“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愿居上，而天下之皆归焉。”若把下二字改作失败，把上二字改作成功，更觉确切。

古人神设教，祭祀的时候，叫一个人当尸，向众人指说：“这就是所祭之神。”众人就朝着他磕礼拜。同时又以至设教，对众人说：“我的学说，是圣人遗传下来的。”有人问：“哪个是圣人？”他就顺手指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说：“这就是圣人。”众人也把你当如尸一般，朝着他磕礼拜。后来化了，人民醒悟了，祭祀的时候，就把尸撤消，惟有圣人的迷梦，数千年未醒，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竟受了数千年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