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是你们雇佣来的吗？

侍者：先生，我实话对您说，初开张时，我们老板可怜他，给他设计了这打扮，让他和我，站在饭馆门，招徕顾客。但是他，他的病太多了，他有酒瘾、烟瘾，一旦发作，那就什么也不成了，何况他还带着条寸步不离的癞狗。而且，他不注意卫生。像我，每天都要洗两次澡，尽我们的面貌不能赏心悦目，但我们的散发的气味会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一个级堂倌的职业德。但是那家伙，除了被大雨淋过几次，从来没有洗过澡，他上散发的气味，是令客人厌恶的。而且，他还一次又一次地违背我们老板的禁令：向客人索要财。对这样一个无赖，如果我是老板，早就将他打，但我们老板心地良善，给了他很多机会希望他能改好。这样的人自然不能改，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我们老板给了他一笔钱，希望他不要再来，但他完钱又来了。要我是老板，早就报警了，但我们老板是厚人，宁愿自己的生意受损也容忍他。胖侍者压低了嗓门：后来我才听说，他是我们老板的同学，可即便是同学也用不着如此宽容啊。后来终于有人向老板投诉，抱怨“唐吉诃德”上的馊臭气味和那条癞狗上的蚤。我们老板钱雇人，行将他到澡堂里，连同那条狗，彻底地漂洗。——这已经成了规矩，每月行漂洗一次。这家伙不但不领情。每次都破大骂，泡在澡堂里破大骂：李手，你这个混，你毁掉了一个骑士的尊严！

先生，那天晚饭后，我与小狮心情悒郁地沿着河边，向我们的新家行。与陈鼻的重逢让我们心中慨万端。往事不堪回首。几十年时间，已经山河变，许多当年梦也梦不到的事现了，许多当年严肃得掉脑袋的事情变成了笑谈。我们没有谈，但心里想的也许是相同的事吧。

先生，我第二次见到他，是在开发区医院里。与我们一起去的，有李手，有王肝。他被市公安局派所的一辆警车撞伤。据开车的警察说，路边的目击者也为警察作证——警车在路上正常行驶，陈鼻从路边猛扑来。——这本就是寻死——那条狗也跟着扑去。陈鼻被撞飞到路边木丛中，狗被碾在车之下。陈鼻双粉碎骨折，胳膊、腰椎也有伤，但并无命之忧。那条狗却肝脑涂地，殉了它的主公。

是李手告诉了我们陈鼻受伤的消息。李手说，警察确实没有责任，但鉴于陈鼻的情况再加上他找人通关节，公安局答应赔一万元。这一万元，对于这样的重伤，显然是不够的。我明白，李手召集我们这帮老同学去医院探望的本目的，还是为陈鼻筹集医疗费。

他住在一个有十二张病床的大病房里，靠窗的那张病床，编号为9，是他的床位。此时为五月初，窗外一株红玉兰，盛开着，散发着郁的香气。病房尽床多，但卫生搞得很好。尽这医院的条件无法跟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相比，但与二十年前的公社卫生院相比，已经有了大的步。先生，当年我曾陪我母亲在公社卫生院住过一星期院，病床上虱成堆，墙上全是血污，苍蝇成群结队。想想就不寒而栗。陈鼻双打着石膏，右胳膊上也打着石膏，仰面躺着，只有左臂能动。

看到我们来了，他将脸偏向了一边。

王肝用他的嬉笑怒骂打破尴尬场面：伟大的骑士，这是咋整的？跟风车作战？还是跟情敌决斗？

李手：不想活跟我说，哪里还用得着去撞警车呢？

他可真能装，装骑士，不跟我们说话，小狮，都怨李手，把你得疯疯癫癫的。

李手：他哪里是疯疯癫癫啦？他是装疯的王呢。

他突然呜呜地哭起来。那侧歪着的脸更低下去，肩搐，那只能动的左手抓挠着墙。

一个瘦的护士快步来，用冰冷的目光扫了我们一圈，然后拍拍铁床，严厉地说：9号，别闹了。

他立即停止了哭泣，侧歪着的脑袋也正了过来，混浊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我们。

瘦护士指指我们放在床柜上的束，厌恶地鼻，命令我们：医院规定，束不准带病房。

小狮不满地问：这是什么规定？连北京的大医院都没有这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