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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3/6)

他考证过,唐吉诃德的时代,西班牙乡下的饭馆是没有桌布的,他还很八卦地接着说,就像那个时代的欧洲女人不罩一样。

先生,我向您坦白,一门我看到那尊少妇铜像上那两只被人摸得金光闪闪的房时,手便不自主地伸过去。这的确暴了我内心的肮脏,但也很坦。小狮用嘘声提醒我。我说:你嘘什么,这是艺术。小狮严厉地说:许多文化氓都这么说。伪桑丘微笑着迎上来,表达了鞠躬的意思但并没有鞠躬,他说:迎光临,先生,夫人!

他接过我们脱下来的大衣、围巾、帽。然后把我们引领到厅堂正中的一张桌上。桌上摆着盛着的玻璃圆盏,里边漂浮着白的蜡烛。我们不喜这里,我们选择了靠近窗的桌。这位置好,好在可以隔窗观赏外边灯影里飞舞的雪,好在可以观看室内的全貌。我们看到,在最角落里那张桌前——也就是我后来常坐的位置——坐着一个烟雾腾腾的男人。

从他缺了无名指的右手认了他。从他那个赤红的大鼻上认了他。陈鼻,这个当年的英俊男,如今光秃,脑后发披散,几乎就是万提斯的发型。他脸型瘦,两腮凹瘪,似乎是掉了后槽牙。如此,那个鼻更显夸张。他用右手的三个指着一个几乎燃尽的烟,放到边嘬着。空气中弥漫开燃烧烟过滤嘴的怪味。烟雾从他的大鼻孔里来。他目光迷茫,落魄的人都是这样的目光。我有不敢看他,却忍不住要看他。我想起在北京大学校园里看到过的万提斯雕像,也就明白了陈鼻之所以坐在这里的原因。他衣着古怪,非袍非褂,脖下围着一圈白的泡泡纱之类的织,我应该在他的边发现一把佩剑,果然就看到了斜靠在墙角上的那剑,然后便发现了那铁手,那盾牌,那竖在墙角的长矛。我想他的脚边应该有一条又脏又瘦的狗,果然就发现了一条狗,脏,但并不太瘦。据说万提斯的右手也缺了一手指。但万提斯是不会携带盾牌与长矛的,那他应该是唐吉诃德,但他的面貌又像万提斯。但毕竟我们谁也没有见到过真正的万提斯,更没人见过本来就不存在的唐吉诃德。那么,陈鼻扮演的人,到底是万提斯还是唐吉诃德,就随你派定了。我为这个老朋友的悲凉。此前,我已听说过他的那一对丽女儿的悲惨遭遇。陈耳和陈眉,曾经是我们密东北乡最丽的。陈鼻来路不明但肯定存在的外族血统,使她们的脸免除了扁平而突饱满,中国古典诗词和小说中所有对女的形容对她们都是不合适的。她们是羊群里的骆驼,是群里的仙鹤。如果她们生在富贵之家或富贵之地,如果她们尽生在贫贱之家偏远之地但如果机缘凑巧遇到了贵人,她们很可能一鸣惊人,平步青云。她们妹结伴南下,去外面闯,也是为了寻找这机会吧。我听说她们去了东丽绒玩厂,厂商是外国人,但是不是真正的外国人那也不好说。妹俩那样的姿那样的聪明,在那样纸醉金迷的环境里,如果想赚钱,想享受,其实只要豁就可以了。但她们在车间里卖劳动力,忍受着血汗劳动制度,忍受着血腥的剥削,最后,在那场震惊全国的大火中,一个被烧成焦炭,一个被烧毁面容,妹妹之所以死里逃生是掩护了她。可痛可悲可怜!这说明她们没有堕落,是两个冰清玉洁的好孩。——对不起,先生,我又激动了。

陈鼻这一生,真是无比的悲惨。我想,他在这唐吉诃德饭馆里,扮演着死去的名人或虚构的怪人,其境,跟北京著名的“天堂”歌舞厅大门外那个侏儒门僮,与广州“”洗浴中心那个人门僮的境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在啊。侏儒卖他的矮,卖他的,陈鼻卖他的大鼻。他们的境同样悲惨。

先生,那天晚上,我一就认了陈鼻,虽然将近二十年我没见过他,但即便一百年没见过,即便在异国他乡,我也会认他来。当然,我想,在我们认了他的同时,他也认了我们。童年时的朋友,其实本不需要睛,仅凭着耳朵,从一声叹息,一声嚏,都可以判断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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