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开，把公路两侧粱地里的队员尸抬到桥西侧的河堤上，一律脑袋冲南，脚跟冲北，排成长长的一溜。爷爷拉着我父亲，一一地过目数。父亲看到了王文义、王文义的妻、方六、方七、刘大号、“唠唠四”…一大串熟悉的面孔和不熟悉的面孔。爷爷的脸搐不止，满脸的横皱竖纹，两泪汪汪，在火把映照下，像两汪化开的铁。

“余司令，打胜了！”

爷爷和父亲前导，后边火把簇拥。火的光明一步步照亮了朦胧的河和粱的原野，直到大桥附近的阵地上。八月初九血红的、悲壮的大半个月亮边上，护卫着几朵绿的云。火把照亮大桥，那几辆破烂汽车鬼影幢幢。尸横陈的战场上血气冲鼻，夹杂着焦糊味，夹杂着背景厚广大的粱味和源远长的河的气息。

众乡亲围拢上来，年轻老少，男男女女数百人。不执火把的都手持锛、杴、。父亲的好友们挤在最前边，举着粱秸扎成、端绑着破絮、蘸了豆油的火把。

“余司令，乡亲们杀猪宰羊摆宴席，等着弟兄们回去。”

几十个女人齐声恸哭起来，粱火把上掉下来的燃烧的油滴落到人的手上、脚上。火把下的男人脸都像烧灼过的铁一样。雪白的大石桥红彤彤一条，像一被压直了的彩虹。

火把集中得更加密集，油烟冲天，火苗动不安，一滴滴燃烧着的豆油“滋悠滋悠”怪叫着下落，划一条条垂直的红线，落地后继续燃烧，河堤上，众人的脚下，遍开着灼的小朵。粱地里传来狐狸的鸣叫。河中的鱼群趋光而来，中鱼鸣呷呷。大家都说不话。在火苗猎猎卷动声中，似有一沉的大声响从远方的粱丛中而来。

众人齐叫：“余司令，起来，起来，起来。”

爷爷说：“哑呢？豆官，看到你哑大叔了吗？”

爷爷跪下，住哑的膝和，用力一压，父亲听到哑的脊椎骨叭叭叭几声响，在响声中哑的伸直了。爷爷去拿那柄刀，怎么也拿不，只好把他的胳膊往里收拢，让腰刀贴着他的。一个妇女跪下，去哑圆睁的睛，她着，说着：“大兄弟，你闭上吧，闭上吧，有余司令给你报

老儿说：“不对啊，余司令，铁铁的大胜仗，你快下命令，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中国别的没有，就是人多。”

爷爷对着那一片把弯弯曲曲的河把浩浩的粱照得庄严神圣的火把，双膝跪倒，泣不成声地说：“乡亲们，我余占鳌是千古罪人，中了冷麻的计…弟兄们…全都阵亡啦！”

父亲立刻想起哑用那锋利的腰刀把鬼削掉、鬼在空中鸣叫着飞行的情景。父亲说：“在汽车上。”

爷爷慢慢站起，老乎乎的双手使他胳膊上的肌到极大的温。爷爷说：“乡亲们，到桥上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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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柄火把拢到汽车周围，上车三个男，把哑抬起送到车栏杆外。爷爷跑过去，扛住哑的背，立刻又有两个人，一个托着哑的，一个扶着哑的，跌跌撞撞，爬上河提。哑的尸首放在一溜尸首的最东。哑的腰弯曲着，手里还攥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长刀。他双圆睁，大开，像要吼叫。

爷爷起来，说：“你们，把弟兄们的尸收起来吧！”

那个黑脸白胡老儿声叫：“哭什么？这不是大胜仗吗？中国有四万万人，一个对一个，小日本弹之地，能有多少人跟咱对？豁去一万万，对他个灭灭族，我们还有三万万，这不是大胜仗吗？余司令，大胜仗啊！”我爷爷说：“老爹，你这是给我吃宽心顺气。”

父亲被爷爷晃醒，见河堤上一条弯曲的长龙，正飞也似的游动过来。火把下响着壮胆的吼叫，父亲难以说清这蜿蜒的火把怎么会把杀人不眨的我爷爷动成那个样。爷爷噎噎地哭着，嘴里喃喃地说着：“豆官…我的儿…乡亲们来啦…”

一个老，面如黑漆，胡雪白，一个很大，一个很小。他把手中的火把给边的人。弯腰，双手扶着我爷爷的胳膊，说：“余司令，起来，起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