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主任还在训话。他的话的大意是，为了农业学大寨，利是农业的命脉，八字宪法是一法，没有的农业就象没有娘的孩，有了娘，这个娘也没有，有了，这个也是个瞎，没有，孩活不了，活了也象那个瘦猴。（刘副主任用手指指着闸上的黑孩。黑孩背对着人群，他脊梁上有两块大疤瘌，被光照得忽啦忽啦打闪电）而且这个闸太窄，不安全，年年摔死人，公社革委特别重视，认真研究后决定加宽这个滞洪闸。因此调来了全公社各大队共合二百余名民工。第一阶段的任务是这样的，姑娘媳妇半老婆加上那个瘦猴（他又指指闸上的孩，光照着大疤瘌，象照着两面小镜），把那五百方石砸成柏养心或者是黄那么大的石儿。石匠们要把所有的石料照尺寸剥磨整齐。这两个是我们的铁匠（他指着两个棕的人，这两个人一个，一个低，一个老，一个少），负责修理石匠们秃了尖的钢钻之类。吃饭嘛，离村近的回家吃，离村远的到前边村里吃，我们开了一个伙房。睡觉嘛，离村近的回家睡，离村远的睡桥（他指指滞洪闸下那几十个桥）。女的从东边向西睡，男的从西边向东睡。桥里铺着麦秸草，暄得象钢丝床，舒服死你们这些狗日的。

"刘副主任，你也睡桥吗？"

"我是领导。我有自行车。我愿意在这儿睡不愿意在这儿睡是我的事，你别心烂了肺。官长骑士兵也骑吗？狗日的，好好，每天工分不少挣，还补你们一斤利粮，两利钱，谁不愿就。连小瘦猴也得一份钱粮，修完闸他保证要胖起来…"

刘副主任的话，黑孩一句也没听到。他的两细胳膊拐在石栏杆上，双手夹住羊角锤。他听到黄麻地里响着鸟叫般的音乐和音乐般的秋虫鸣唱。逃逸的雾气碰撞着黄麻叶和红或是淡绿的杆，发震耳聋的声响。蚂蚱剪动翅羽的声音象火车过铁桥。他在梦中见过一次火车，那是一个独的怪，趴着跑，比还快，要是站着跑呢？那次梦中，火车刚站起来，他就被后娘的扫炕笤帚打醒了。后娘让他去河里挑。笤帚打在他上，不痛，只有乎乎的觉。打的声音好象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用一麻袋棉。他把扁担钩儿挽上去一扣，桶刚刚离开地。担着满满两桶，他听到自己的骨"咯崩咯崩"地响。肋条跟骨连在了一起。爬陡峭的河堤时，他双手扶着扁担，摇摇晃晃。上堤的小路被一棵棵柳树扭得弯弯曲曲。柳树上象装了磁铁，把铁桶得摇摇摆摆。树撞了桶，桶把撒在小路上，很，他一脚踏上去，象踩着一块西瓜。不知用什么姿势他趴下了，象瀑布一样把他浇了。他的脸碰破了路，鼻尖成了一个平面，一草梗在平面上印了一个小沟沟。几滴鼻血到嘴里，他吐了一，咽了一。铁桶一路唱着到河里去了。他爬起来，去追赶铁桶。两个桶一个歪在河边的草里，一个被河载着向前漂。他沿着边追上去，脚下长满了四个棱的他和一班孩们称之为"狗"的野草。尽他用脚指使劲扒着草，还是到了河里。河温，没到了他的肚脐。了，漂起来，围在他的腰间，象一团海蜇。他呼呼隆隆淌着追上去，抓住桶，逆着往回走。他把两只胳膊奓煞开、一只手拖着桶，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划着。很，得他趔趔趄趄。他把斜起来，弓着脖往前用力。好象有一群鱼把他包围了，两条大之间有若温柔的鱼嘴在吻他。他停下来，仔细会着，但一停住，那觉顿时就消逝了。面忽地一暗，好象鱼群惊惶散开。一走起来，愉快的觉又现了，好象鱼儿又聚拢过来。于是他再也不停，半闭着睛，向前走啊，走…

"黑孩！"

"黑孩！"

他猛然惊醒，睛大睁开，那些鱼儿又忽地消失了。羊角铁锤从他手中挣脱了，笔直地钻到闸下的绿里，溅起了一朵白一样的。

"这个小瘦猴，脑肯定有病。"刘太上闸去，拧着黑孩的耳朵，大声说："过去，跟那些娘们砸石去，看你能不能从里边认个娘。"

小石匠也走上来，摸摸黑孩凉森森的，说："去吧，去摸上你的锤来。砸几块，算几块，砸够了就耍耍。"

"你敢偷磨我就割下你的耳朵下酒。"刘太张着大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