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会把我倒在地。屋的墙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弹制黑心棉时飞扬的纤维和灰尘。我看到土匪“蓝脸”的母亲平躺在棺材里，脸上蒙着一张黄表纸，上穿着紫缎寿衣，寿衣上绘着暗金的寿字。我扑跪在棺材前，大声哭喊着：

“娘啊…不孝的儿来晚了…

——你母亲的棺材，在孝贤孙们的悲嚎声中，在邻县一支著名的农民乐队的演奏声中，终于了大门。等待已久的看客们立即兴奋起来。送葬队伍的最前边是两个手持长竿开的人。长竿上缠着白的布条，仿佛是吓唬麻雀的。在长竿手的后，是十几个举旗掌幡的儿童。他们的工作会得到丰厚的报酬，因此他们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喜气。在儿童仪仗队的背后，是两个抛撒纸钱的人，他们动作纯熟，技巧很，纸钱被抛掷到十几米的空中，然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跟随着抛撒纸钱者，是一乘四人抬着的紫小罩，罩里是你娘的神主。神主上用隶大字写着：西门公闹原夫人白氏迎行凡神主。看过这神主的人，都知西门金龙已经把他的母亲从蓝脸手里夺回来归还了他生父，而且还改变了他母亲妾的份。这本是不合规矩之事，像迎这再嫁女人，是没有资格祖坟的，但西门金龙打破了陈规旧俗。再往后，便是你娘的紫棺。执绋者每侧四位，都是穿黑大衣、佩白的面人士。抬棺的是十六个壮汉，他们个一般，都剃着光，穿着印有“松鹤”二字的黄号衣。这是临县一家婚丧服务公司的专业队伍。他们步履稳健，腰肢直，神严肃，毫无沉重吃力之。跟在棺后的，便是手持柳木哀杖的孝贤孙们。你儿与西门、改革只在寻常衣服上了一件白布褂，上缠着一缕白布。他们三个，各自搀扶着披斩缭重孝的母亲，都是无声地泪。金龙拖着哀杖，不时地跪地嚎哭不起，睛了红的泪珠。宝凤的咙已经嘶哑失音，只见她目光呆滞，嘴大张，没有泪，没有声音。你妻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了你儿瘦弱的上，几位远亲上前，帮助你儿扶持着她。与其说她走到了墓地，还不如说她被人拖到了墓地。互助披散的长发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平时，她的发盘成辫，装在脑后的一个黑网兜里，远看就如背着一个黑的包裹，现在，她遵礼穿“斩缭”之服，发披散开来，犹如一黑瀑布，从直泻至地面。拖在地上的发梢，沾上了许多泥污。一位远亲女客，非常有力劲儿，她上前几步，弯腰抄起互助的发，搭在自己的臂弯里。我听到路边的看客接耳地议论着互助的神奇发。有人说：西门金龙边女如云，但他怎么不离婚呢？因为他过的就是他老婆的日，他老婆的发主着他大富大贵呢！”

庞抗携着庞凤凰的手，与那些官员和大款模样的人，跟随在孝贤孙们后。此时距离她被“双规”仅有三个月时间，她任期早满，迟迟不得升迁，大概已让她有了祸将临的预。那么，在这时刻，她参加这场大事张扬、后来被媒曝光的葬礼，到底是于何心理呢？我作为一条狗，尽历经沧桑，也难以理解如此复杂的问题。但是，我想，她的行为可以与任何事情无关，但必与庞凤凰有关，因为，这个俊俏叛逆的女孩，毕竟是你母亲嫡亲的孙女。

——娘啊，您不孝的儿，来晚了啊…我吼过这一声之后，莫言对我的教导便不翼而飞，扮演“蓝脸”演电视剧的事也抛之脑后。我产生了幻觉，不，不是幻觉，我真真切切地觉到，躺在棺材里、穿寿衣、用黄表纸蒙盖着面孔的人，就是我的亲娘。六年前与母亲见最后一面的情景，清晰地现在我的前。我的半边脸胀发烧，我的耳朵里嗡嗡响，那是被我爹用鞋底的，我的前，现了母亲的满白发，现了母亲淌着混浊泪的睛，现了母亲因牙齿脱落而瘪去的嘴，现了母亲那只动作不便、生满褐斑痕、静脉曲张的手，现了那躺在地上的椒木拐杖，现了母亲为护卫我发的痛苦吼叫…当时的一切情景，都现了，我的泪洒而，娘啊，儿来晚了。娘啊，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儿不孝，了被人唾骂之事，但儿对您的孝心不改，娘啊，不孝的儿带着苗来看您了，娘，您认下这个儿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