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莫言把我们拉到一边，对我们说：你们怎么啦？泪太发达了。苗可以往死里哭，但你老兄哭三五滴泪就可以了。这不是你的娘死了，这是土匪的娘死了。三集戏，你每集三千，苗两千，三三见九，三二得六，九六一万五，有了这笔钱，你们就基本小康了。我教你一招，莫言又说，待会儿拍棺哭灵时，你不要把棺材里那人想象成你娘，你娘在西门屯穿绸穿缎，吃香喝辣，享福呢！你就想，棺材里有一万五千元人民币！

——尽路积雪，车行危险，但殡那天，还是有四十多辆轿车开到了西门屯。街上的雪被汽车尾气污染，化成了污浊的雪，接着又冻成了灰的冰碴。车都停在西门家大院对面的广场上，臂上着一个红袖标的孙家老三在那里指挥调度。因为怕天冷发动困难，汽车都没熄火。司机们呆在车内取。四十多辆汽车后的尾气上升，汇集成一片白雾。

前来参加葬礼的都是有有脸的人。多半是县里的官员，少数是外县来的西门金龙的好友。屯里的人们，都不避寒冷，抄着手，聚集在西门家大院前的街上，看着前的闹景象，并等待着棺时的大闹。几天来西门家的人们差不多把我忘了。我夜晚与狗二哥挤在一起，白天就在院内外走动。你儿喂过我两次，一次是扔给我一个馒，一次扔给我一包结着冰碴的翅。馒我吃了。翅我没吃。因为这些天里，沉淀在记忆的与西门闹有关的往事不时翻腾上来，令我心中戚戚。我有时会忘记自己已经四次转世，依然是这西门大院的主人，在经历着丧妻之恸，有时又明白过来，知异路，世事如烟，一切都与我这条狗没有关系了。

街上的人群里，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向年轻人描述着当年西门闹为他母亲大殡的事：那四寸厚的柏木棺材啊，要二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路两旁的帐连绵不断，隔五十步就扎着一个席棚，席棚里摆设路祭，整猪整羊，西瓜大的馒…我赶避开，不愿意陷回忆的泥潭。现在我只是一条狗，一条步老境、所剩岁月不多的狗。我看到，那些前来参加葬礼的官员，几乎都穿着清一的黑大衣，围着黑的围巾。少数人上着黑的貂帽，这必定是些发稀疏或者秃的人，那些没帽的，都是一密的黑发。他们上的雪与他们前的白纸相映成趣。

正午时分，一辆“红旗”牌警车在前边开，一辆“奥迪”牌黑轿车后边跟随，缓缓停在了西门家大院门前。穿重孝的西门金龙从院中匆匆走。司机拉开车门，穿黑羊绒大衣的庞抗钻车门。她的脸也许是因为穿黑大衣而显得格外白皙。几年不见，她的嘴角和角都有了刻的皱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把一朵白别在她的前。她的神凝重，睛里有一常人难以觉察的的忧悒。她伸一只着黑手的手，与西门金龙的手握了握，我听到她充满暗示地说：

“节哀、镇定、不要了阵脚！”

西门金龙凝重地了。

跟随着庞抗钻轿车的还有好孩庞凤凰。她的已经超过妈妈。这真是一个既丽又新的女孩。她上穿一件白的羽绒服，下穿一条蓝仔，脚蹬一双白羊休闲鞋，上着一白线编织的帽。脸上不施粉黛，看上去无比的清纯。

“这是你西门叔叔。”庞抗对女儿说。

“叔叔好！”庞凤凰似乎并不情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