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挂破鞋，这侮辱的标志，不不慢地反刍，胃中发咕咕噜噜的声响。就这样，从凌晨到中午，从清冷到温，光烘烘的，直到供销社饭店里洋溢煎包的香气。一个披破棉袄、跛一足、眇一目的少年拖着一条威武的黄犬从集市上经过。这是一个著名的打狗少年，家赤贫，是个孤儿，政府免费送他上学，但他对学校恶痛绝，自毁锦绣前程，宁死不读书，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自己不上，党也没办法。他打狗卖狗，过得有滋有味，在那样的时代，私自屠宰是非法的，不论杀猪，还是屠狗，都是国家的专权专利，但政府对这个打狗少年网开一面，对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样的政府，都很宽容。少年是狗族的天敌，他的并不大，脚不利索，力也欠佳，狗要消灭他并不难，但所有的狗，不论是绵善如羊者还是凶暴如狮虎者，见了他，都夹尾，团结，满恐怖之光，发求饶之声，嗷哞～嗷哞～逆来顺受地、毫不反抗地让他把绳索到颈上，吊在树杈上勒死，然后拖走，拖回到他那建立在石桥里的居所兼作坊，生煺活剥，就着清悠悠的河掏洗净，大剁小切，七块八段，扔到锅里，架上劈柴，火焰熊熊，白翻腾，烟从桥下冒，沿着河飘散，香弥漫一条河…一阵邪风刮起来，红旗猎猎作响，一旗杆被折断，那面旗帜，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降落在上，于是你发了狂，这正是我企盼的，也是集市上诸多看闹的人企盼的，这场闹剧，必须有个大闹收场。

你先是猛烈地摇晃脑，把遮盖住你脑袋的红旗甩开，我有把红旗蒙在上看太的经验，一片血红，如同海洋，太如同沉浸在血海之中，恍然觉得世界末日到了。我不是，无法猜测红旗蒙时你的受，但从你那剧烈的动作上，我可以断定你到了大恐怖。你的两只铁角前罩，正是斗的角，如果每只角上绑上两把尖刀，又正是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角。连续摇摆尾几十次，红旗未从角上脱落，你急了，盲目地跑动起来，你的缰绳连接着我爹的腰，你重将近五百公斤，一不不瘦的膘，年方四岁，正是青年华，力大无穷，我爹在你的拖拽下，如同猫尾上拴着一只耗。拖着我爹冲人群，一片鬼哭狼嚎。这时无论我哥的演讲多么彩也没人理睬了。说到底人们是来看闹的，谁你革命还是反革命。有人喊叫：扯下它上的红旗！但是又有谁胆敢上前去扯下你上的红旗，又有谁愿意扯下你上的红旗！扯下你上的红旗，好戏就要收场。人们躲闪着，喊叫着，不由自主地拥挤着，老婆哭孩叫，哎哟娘，踩碎我的了！踩死小孩了！碰破我的瓦盆了，你们这些混。方才天上掉大雁时人们是从四往中问聚拢，现在闹人们是在前向前奔跑，向两边躲闪，挤压成团，挤到墙上，成了薄饼，挤到卖的架上，与珍贵的猪一起卧倒，嘴啃着生。角钻到一个人的肋骨问，蹄踩死了一只小猪。卖的人，公社屠宰组那位如皇亲国戚一般蛮横的朱九戒，抡起劈的刀，对准猛劈下去，当啷一声响，刀刃正中角，刀被震飞，半截角落在地上。红旗借着这机会，从上落。这一下似乎把砍愣了，它停住脚步，大声息，肚腹剧烈起伏，吐白沫，两沁血，断角涌透明，里有缕缕血丝，此是中华，名为“角”据说有大的壮功能，胜过海南岛的椰树十倍。红卫兵揭旧省委的当权派中的一个极腐败分，双鬓斑白时讨了一个二十岁的少妻，不举，从民间打听到偏方，便是这角。手下的狗们，行要各县及省属农场贡未去势的未过的健壮青年公，运一个秘密场所，割角，敲骨咂髓，供这官用，果然白发转乌，皱纹平复，与日俱增，直如一歪把机关枪，横草千女如卷席。

该说说我爹了，我爹伤未愈，视本来就一片红模糊，突遭此变故，一时竞不知天南地北在何，只能先是趔趄奔跑，后来脆团抱，如同绣球，在下翻。好在他穿着棉衣，耐得磕碰，没受什么大伤害。角被砍，停脚立住，我爹借机站起来，迅速将腰间麻绳解开，脱离了与的牵连。但我爹随即就看到地上的半角和上的惨状，大叫一声，几乎昏过去。因为我爹已经说过，此是他唯一的亲人。亲人受此伤害，他心中如何不急，如何不痛，如何不气？他看到了杀猪人朱九戒：那张红光油光光光光的脸，全中国人民肚里缺油的年代里，只有这些当官的和杀猪的吃得如此油光满面，如此趾气扬，如此洋洋得意，如此享受着幸福的生活，我爹单，本来从不关心人民公社里的事，但这个人民公社的杀猪人，竟然一刀劈断我家的角，我爹大叫一声：我的啊——昏过去。我知，我爹如果不是及时地昏过去，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奋力向杀猪人那颗胖大的颅劈去，接下来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我爹得好。我爹虽然了，但苏醒了。角被砍断，其痛疼可以想象。哞吼一声，低着，猛力往前，朝着那胖大的屠冲去。在那一瞬间，引了我目光的，是肚上的脐，那里有一束长约二十厘米的儿，宛如一枝狼毫笔，摇摆抖动，起承转合，仿佛在书写着梅篆字。当我的目光离开这支神笔时，我看到，歪着，把那只未被斩断的铁角，斜着刺人了朱九戒大的肚。不停地拱动着，角没到，然后它猛一甩，如一座山委地，朱九戒肚上那个窟窿里，咕嘟咕嘟地涌了一团团米黄的脂肪。

当众人逃散后，我的爹苏醒过来。我爹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那柄大砍刀，护卫着独角，不言语，但那决绝的姿态，鲜明地向围拢上来的红卫兵们表示：誓与共存亡。红卫兵看着朱九戒那满肚脂肪，回忆起这人倚仗着权势横行霸的恶劣行径，心中其实都兴得不行。

于是，我爹得以牵着，提着刀，如同一条劫了法场的好汉，一步步走回家。此时，灿烂的光跑了，灰的云团来了，一片片雪，在小北风里飞舞着，降落到密东北乡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