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叹息？——说下去，大儿蓝千岁冷冷地说，休要问我——大家都吃了一惊，齐把目光往那里望，棚里一片光明，如两盏放着蓝光的小灯笼，上光芒四，仿佛刷了一层金的漆。我爹挣扎着要往棚里去，我爹喊叫着：啊！我的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爹的话绝望至极，让我们听着心寒，虽然金龙叛逆，我和、娘还是心疼着你啊，你怎么能说只有是你的亲人呢？而且，说穿了，这，是，但他的心，他的灵魂，却是西门闹的，他面对着院里这群人，他的儿，女儿，二老婆，三老婆，以及他的长工和长工的儿我，那才是恩情仇千的受万般的情绪搅成了一锅糊涂粥。

——事情也许没这么复杂，大儿蓝千岁，也许我当时是被一草卡住了咙，才发了那样古怪的声音。但简单的事情，被你这颠三倒四、横生枝蔓、黑瞎掰的叙述，给成了一锅糊涂粥。

那时的世界，本来就是一锅糊涂粥，要想讲得清清楚楚，比较困难。不过，还是让我拾起前的话茬儿：西门屯的游街队伍，从集市的东过来了。锣鼓喧天，红旗招展。被金龙和他的红卫兵押着游街示众的，除了原支书记洪泰岳之外，还有大队长黄瞳。除了伪保长余五福、富农伍元、叛徒张大壮、地主婆西门白氏这些老牌的坏人之外，还有我的爹蓝脸。洪泰岳咬牙瞪。张大壮愁容满面。伍元泪涟涟。白氏蓬垢面。我爹脸上的油漆还没洗净，双通红，不断地淌着泪。我爹泪并不是他内心弱的表现，是因为油漆伤害了他的角。我爹脖上挂着一块纸牌，上面是我哥亲笔写上的大字：又臭又的单。我爹肩上扛着一张木犁，是土地改革时分给他的财产。我爹腰里扎着一麻绳，绳连结着一缰绳，缰绳连接着一。一由恶霸地主西门闹几经转世而成的公，也就是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打断我的话，接着我的话茬，由你来讲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讲，是人中的世界；你说，是所见乾坤。也许由你讲会更彩。你不讲，那我就接着讲。你是一魁伟的公，双角如铁，肩膀宽阔，肌腱发达，双目炯炯，凶光外溢。你的角上挂着两只破鞋，这是孙家的那个善于侍汽灯的小胡挂上的，只是为了丑化你，并不象征着你一也搞破鞋。金龙这混原本想让我也游街示众，但我着红缨枪要和他拼命。我说谁敢让我游街我就了谁。金龙虽愣，但碰上我这样的亡命徒，他也避让三分。我想爹只要跟我一样起来，把大铡刀摘下来，横在棚门，谁上来就劈谁，我哥也就了。但我爹竟然了，顺从地让他们把纸牌挂到脖上。我想只要那发了脾气，谁也无法把破鞋挂在它角上并拉它游街，但也顺从了。

在集市的中央，也就是供销社饭店前那片空场上，县里的“金猴奋起”红卫兵总司令“大叫驴”小常和西门屯里的“金猴奋起”红卫兵支队司令“二叫驴”金龙会师，二人握手，致革命敬礼，睛里都放红光，心中都漾着革命豪情，他们也许联想到中国工农红军在井冈山会师，要把红旗遍亚非拉，把世界上受苦受难的无产阶级从火中解放来。两支红卫兵队伍会师，县里的和村里的。两批走资派会师，驴县长陈光第、驴书记范铜、打骨的阶级异己分兼走资派洪泰岳、洪泰岳的狗、娶了地主小老婆的黄瞳。他们也偷偷地观望，用神传达反动思想。低低再低，红卫兵把他们的下去下去，到不能再低，翘起不能再，再一用力，扑通跪在地上，揪着发抓着脖领再拎起来。我爹死不低，碍于他跟西门金龙的特殊关系，红卫兵们手下也就留了情。先是“大叫驴”演讲，站在一张从饭店里临时抬来的方桌上。“大叫驴”左手抹着腰，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变化多端的动作，时而像刀劈下，时而如尖刀前刺，时而如拳打猛虎，时而如掌开石。动作合着话语，腔调抑扬顿挫，嘴角溢白沫，语言杀气腾腾、空空，犹如一只只被足了气、涂上了红颜、形状如冬瓜、端一的避，在空中飞舞，碰撞，发嘭嘭的声响，然后一只只爆裂，发啪啪的声响。在密东北乡的历史上，曾有一个漂亮的女护士将避爆结果睛被崩伤，成为一大趣闻。“大叫驴”是天才的演说家，他演讲时极力模仿列宁、泽东。尤其是伸右臂，成45。角，微向后仰，下略翘，目光望向远，嘴里喊：“向阶级敌人发起攻攻再攻”时，简直就是列宁复生，列宁从《列宁在1918》里来到了密东北乡，群众静默片刻，仿佛被钳住了咽，然后便一片呼，几个有文化的小青年喊“乌拉”没有文化的喊“万岁”万岁和乌拉虽然都不是献给“大叫驴”的，但“大叫驴”犹如一只被胀的避飘飘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有人在暗中低骂：这杂，还真不可等闲视之！说话的人是一个读过私塾的老者，认识无数的字，经常在理发馆里，自负地对那些前来理发的人说：有不认识的字只问我，如果我答不，你理发的钱我。几个中学的教师，从字典上找几个生僻字考他，还真难不住他。有一个教师，生造一个字，画一个圈，圈里一个，问他，这是什么字，他冷笑，想难住我吗？难不住的，此字念“嘭”是将一块石，扔到井里，发的声音。中学教师：差矣，此字是我生造的。他说：所有的字，刚开始时，都是生造的。教师语，他脸上现洋洋得意之表情。“大叫驴”演讲完毕“二叫驴”上桌接着演讲，但他的演讲，是对“大叫驴”的拙劣模仿。

现在我该说你，西门，在这个难忘的集日上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