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视的吻，明明醋溜溜但却装正经地说：她呀，在小学校里，与良才麻缠呢，快去看看吧，两条狗，一公一母，一个更比一个狼，这会儿，差不多上了！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想不到古古典典的互助，竟然说这样野的话。——都是被“文化大革命”闹的！大儿蓝千岁冷冷地说。他的手指又无端地血来，我急忙把早就备好的灵药递给他，他把手指沾上一些药，血立即就止住了——她涨红的脸.圆鼓鼓的脯，使我上明白了，她虽然未必暗恋良才，但看到良才黏乎我她心中也不自在。我说，我暂且不理你，改天收拾你，你这个狼货，恋着我哥——不，他已经不是我哥了，他早就不是我哥了，他是西门闹留下的坏。那你的也是西门闹留下的坏，她说。我被她一语噎住，如同吞下了一块黏糕。她跟他不一样，我说，她善良，她温柔，她的心是好的，血是红的，还有人味，她是我。她很快就会没有人味的，她上有狗腥气，她是西门闹与一条母狗来的狗杂，每逢雨天气就散发狗腥味。互助咬牙切齿地说。我调转红缨枪想了她，革命时期，民办枪毙，夹山人民公社已经把杀人的权力下放到村了，麻湾村一天一夜就杀了三十三人，老的八十八岁，小的十三岁，有的用打死，有的用铡刀铡成两截。我举起红缨枪，对准她的膛，她起膛，往前送：戳吧，你有就戳死我吧！我早就活够了，我活得够够的了。说着，泪就从她好看的睛里了来。这有莫名其妙，这有难以捉摸，这个互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小时候我们都光着在沙土堆上玩耍，她突然对我双问的小发生了兴趣，回去哭着跟她娘吴秋香要小，为什么解放有我没有，吴秋香站在杏树下大骂：解放你这个小氓，再敢欺负互助，小心我把你那给你剪了去！往事历历在目，但一转这互助就变得比河里的鳖湾还要不可测。我转逃跑，女人的泪，我受不了。女人一哭我的鼻就酸了。女人一哭我就了。这弱的脾害了我一辈。我说：西门金龙把红漆倒在我爹里了，我要去找俺救俺爹的…活该，你们一家，狗咬狗吧…她恶狠狠的话，在很远响着。我可算摆脱了这个互助，我有几分恨她，有几分怕她，有几分恋她，尽我知她不喜我，但她毕竟告诉了我我在何。

小学校在村西，靠着围墙，单独的一个大院，院墙是用坟砖砌的，有许多死人的魂附在墙上，夜里就来游。墙外有大片黑松林，黑松林里有夜猫，叫声凄厉，令人胆寒。这片树林，没被砍掉当了炼钢铁的燃料真是奇迹。完全是因为这林中有一棵古柏，砍一斧，哗哗地血来。树血，谁见过？就像互助的发，一剪就冒血。看起来凡是能够保存下来的东西，都有几分不寻常。

我果然在小学校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我。我并没有与良才谈恋，而是为他包扎伤。良才的不知被什么人打破了，我把他的用绷带横缠竖绑，只留着一只睛看路，两个鼻孔气，一只嘴说话、喝、吃东西。他的样很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被共产党的士兵打残了的国民党士兵。她的样很像一个护士，面没有表情，仿佛用冰凉光的大理石雕成。窗上的玻璃全被打破，碎玻璃全被孩们抢光，他们把碎玻璃献给母亲，供她们刮削土豆时使用。比较大块的碎玻璃镶嵌在自家的木格窗上，可以从里往外望人，还可以透光。秋的傍晚的风，从黑松林里刮来，挟带着松针和松油的气味，将办公室里的纸片从桌上落到地上。我从那只赭红的药包里拿一只小瓶，倒一些药片，从地上捡一张白纸包了，对他说：每次两片，每天三次，饭后服。他苦笑一声说：不必浪费了，没有饭前饭后了，我不会再吃饭了，我要绝，向法西斯暴行抗议。我家三代贫农，红苗正，他们凭什么打我？我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他一，低声说：老师，您别激动，激动对您的伤不好…他猛地伸两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语无次地说：宝凤，宝凤，你跟我好吧，我们两个好吧…多少年了，我吃饭想着你，睡觉想着你，走路想着你，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好多次撞到墙上、树上，别人还以为我在思考学问，其实我是在想你…这么多的痴情话语，从被绷带包围着的嘴里溢来，很显荒诞，那只睛，奇特的亮，犹如被浸的煤炭。我用力往外挣脱着双手，脑袋往外仰着，左右摇摆着，躲避着那张绷带中的嘴。依了我吧…依了我吧…良才狂地叨念着。这个家伙简直是丧心病狂。我大声喊叫着：！然后一脚踹开了那虚掩着的门，着红缨枪冲了去。良才慌忙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倒退着，碰翻了一个脸盆架，使半盆污在方砖地上淌。杀！我大叫一声，将红缨枪戳在墙上。良才一坐在一堆烂报纸上，看样是吓昏了。我红缨枪，对蓝宝凤说：，爹的睛，被金龙指使人刷上了红漆，现在正痛得满地打，娘让我找你，我跑遍了全屯，终于找到你了，你赶快回去想办法，救救爹的睛…宝凤背起药包，瞥了坐在墙角上搐的良才一，跟着我就跑。她跑得很快，一会儿就超越了我。药包被颠动，敲打着她的，发哗啷哗啷的声响。星星来了，在西边的天际，是那颗灿烂的金星，伴随着一弯眉月。

我爹满院打，几个人都不住。他用手使劲地搓睛，发惨叫，令人骨悚然。我哥那些小喽哕们都悄悄地溜了，只有孙家那四个忠实走狗还在那里，护卫着我哥。我娘和黄瞳每人拽住我爹的一条胳膊，不让他搓。我爹胳膊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两条遍黏的大鲇鱼，不时地挣脱来。我娘气吁吁地骂着：金龙啊，你这个丧了良心的畜生，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爹，可你也是他拉扯大的啊，你怎么能下这样的黑手…

我冲院，如同救星从九天降落。我娘说：他爹，你老实吧，宝凤来了。宝凤，救救你爹，别让他的瞎了，你爹只是个倔脾气，不是坏人，待你们兄妹不薄啊…天虽然还没完全黑透，但院里那些红和爹脸上那些红都变成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