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聪明靠着勤奋也靠着运气积攒了万贯家财，从来没想到去加什么阶级。我死了也不是什么烈士。我只是到这样活下去实在是窝憋气，许多事想不明白，让我的心很不舒坦，所以还是死了好。我把手枪抵在自己的脑门上，说：牲圈里，还埋着一个缸，缸里有一千块大洋，很抱歉你们要先把圈里那些粪挖来，才能起那缸，你们要先沾一臭气，然后才能见到大洋。

没有关系，洪泰岳说，为了得到一千大洋，莫说挖一圈粪，就是让我们到大粪里去打几个都可以。但我劝你，不要死，也许我们会给你留一条活路，让你看到我们穷彻底翻，让你看到我们扬眉吐气，让你看到我们当家主，建设一个公平的社会。

对不起，我说，我不愿意活了。我西门闹习惯了别人在我面前哈腰，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哈腰，下辈有缘再见，伙计们！我勾了一下扳机，枪没响，臭火。当我把枪从额上移开试图发现问题时，洪泰岳一个猛虎扑上来，夺取了我的枪，民兵们随着上来，重新用绳捆绑了我。

伙计，你缺少知识，洪泰岳举着左手枪说，其实你何必将枪移开？左手枪最大的优就是不怕臭火，你只要再勾一下扳机，下一颗弹就被击发，如果这颗弹不是臭火，你也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啃青砖了。他得意地大笑着，命令民兵们组织人，赶快去挖圈。然后他又对我说，西门闹，我相信你没有骗我们，一个想开枪自杀的人，没有必要再说谎了…

主人牵着我，费劲地挤大门。因为这时候，民兵们遵照着村的命令，正在从大院里往外驱赶人群。胆小的人，被枪托捣着，急跑大院；胆大的人，又急挤到里边去看个究竟。主人牵着我，一雄伟的公驴，在这样的时刻门，难度可想而知。村里曾经试图把我们蓝、黄二家从大院里搬去，使西门家大院成为村公所的一统天下，但一是村里找不到闲屋，二是我的主人和那黄瞳，都不是好剃的颅，要他们搬大院，短期内比登天还难。因此我西门驴，每天可以与村里的们，甚至和下来视察的区、县们，在一个门。

闹嚷了一阵，许多人还是在院里拥挤着，民兵们也嫌累，索退到一边烟。我站在棚里，看到夕把那棵大杏树的枝条涂抹得金光灿灿。树下站着两个持枪守卫的民兵，民兵脚前的东西被人群遮挡，但我知，盛着财宝的那缸就在那里，人们一拨一拨地往里拥挤，为的就是那缸里的财宝。我对天发誓这缸里的财宝与我西门闹无关。这时，我胆战心惊地看到，西门闹的正妻白氏，在一个持枪民兵和治保主任的押解下，从大门来了。

我妻白氏，发如麻线团，浑黄土，仿佛刚从坟里钻来的。她奓煞着胳膊，一步三摇，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着平衡艰难行路。看到她，院里吵嚷不休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收束，自动地让开了那条通往正房去的甬路。我家的大院门，原先正对着一堵镶嵌着斗大“福”字的影墙，土改复查时，被几个财迷心窍的民兵连夜拆毁，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梦到：影墙里有几百金条。结果他们只拆了一把生锈的剪刀。

我妻白氏，被甬路上一块凸的卵石绊了一下，前扑，趴在地上。杨七不失时机地踢了她一脚，同时大骂：

“起来，装什么死？！”

我到有一纯蓝火苗，在脑里轰轰地燃烧起来，焦虑和愤怒，使我不断弹打蹄。院里的百姓都面沉重，气氛突然无比悲凉。西门闹的妻嘤嘤地哭着，撅起，双手扶地，往起爬，那副姿态，像只受伤的青蛙。

杨七又抬脚踢，被站立在台阶上的洪泰岳喝住：

“杨七，你什么？解放这么久了，你还张骂人，抬手打人，你这是给共产党的脸上抹黑！”

杨七满脸尴尬，搓着双手，嘴里支支吾吾。

洪泰岳走下台阶，停在白氏面前，弯腰把她架了起来。她双一，就要下跪，哭哭啼啼地说：

“村长，饶了俺吧，俺真的啥也不知，村长，您开恩饶俺这条狗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