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自己不满时便崇拜祖。我的小说《红粱家族》大概也就是这类东。事实上，我们的祖先跟我们差不多，那些昔日的荣耀和辉煌大多是我们的理。然而这把往昔理想化、把古人传奇化的传说，恰是小说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它是关于故乡的、也是关于祖先的，于是便与作家产生了的关系，于是作家在利用故乡传说的同时，也被故乡传说利用。故乡传说是作家创作的素材，作家则是故乡传说的造。

十、超越故乡

还是那个托斯·沃尔夫说过："我已经发现，认识自己故乡的办法是离开它；寻找到故乡的办法，是到自己心中去找它、到自己的脑中、自己的记忆中、自己的神中以及到一个异乡去找。"(托斯·沃尔夫讲演录《一小说的故事》)他的话引起我烈的共鸣——当我置于故乡时，前的一切都是烂熟的风景，丝毫没能显示它们内在的价值，它们的与众不同，但当我远离故乡后，当我拿起文学创作之笔后，我便受到一无家可归的痛苦，一无法抑制的对神故乡的渴求便产生。你总得把自己的灵魂安置在一个地方，所以故乡便成为一寄托，便成为一个置都市的乡土作家的最后的避难。肖洛霍夫和福克纳更彻底——他们脆搬回到故乡去居住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回到密东北乡去，遗憾的是那里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现实中的故乡与我回忆中的故乡、与我用想像力丰富了许多的故乡已经不是一回。作家的故乡更多的是一个回忆往昔的梦境，它是以历史上的某些真实生活为据的，但平添了无数的草，作家正像无数的传说者一样，为了引读者，不断地为他梦中的故乡添枝加叶——这将故乡梦幻化、将故乡情化的企图里，便萌动了超越故乡的希望和超越故乡的可能。

举着乡土文学的旗帜的作家，大致可以分为这样两类型：一是终生厮守于此，忠诚地为故乡唱着赞歌，作家的德价值标准也就是故乡的德价值标准，他们除了记录，不再别的工作，这样的作家也许能成为有地方彩的作家，但这地方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风。所谓的文学风格，并不仅仅是指搬用方言土语、描写地方景，而是指一熔铸着作家独特思维方式、独特思想观的独特风貌，从语言到故事、从人到结构，都是独特的、区别于他人。而要形成这样的风格，作家的确需要远离故乡，获得多样的受，方能在参照中发现故乡的独特，先的或是落后的；方能发现在诸多的独特中所包着的普遍，而这特殊的普遍，正是文学冲地区、走向世界的通行。这也就是托·斯·艾略特在他的著名论文《国文学和国语言》中所指的："任何一位在民族文学发展过程中能够代表一个时代的作家都应备这两特——突发地表现来的地方彩和作品的自在的普遍意义…假如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外国人对某位作家的倾慕始终不变，这就足以证明这位作家善于在自己写作的书里，把地区的东西和普遍的东西结合在一。"沈从文、尔克斯、鲁迅等人，正是这一类远离故乡之后，把故乡作为神支，赞着它、批判着它，丰富着它、发展着它，最终将特殊中的普遍凸现来，获得了走向世界的通行证的作。

托斯·沃尔夫在他短暂一生的后期，意识到自己有必要从自我中来，从狭隘的故乡观念中来，去尽量地理解广大的世界，用更崭新的思想去察生活，把更丰富的生活写自己的作品，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认真去就去世。

苏联文艺评论家T…里耶夫斯基曾经辟地比较过海明威、奥尔丁顿等作家与福克纳的区别："福克纳这时走的却是另一条。他在当前的时代中寻求某联系过去时代的东西，一连绵不断的人类价值的纽带；并且发现这纽带源于他的故乡密西西比河一小块土。在这儿他发现了一个宇宙，一斩不断的和不会令人失望的纽。于是他以解开这条纽带而了其余。这就是海明威、奥尔丁顿和其他作家们成为把当代问题的波狼从自己的周围迅速传播去的世界闻名作家的原因，而福克纳——无可争辩地是个民族的、或甚至是个区域的艺术家——它慢慢地、艰苦地向异化的世界显示他与这个世界的密切关系，显示人基础的重要，从而使自己成为一个全球的作。"(外国文学研究资料丛刊《福克纳评论集》)

托斯·沃尔夫所觉悟到的正是福克纳实践着。沃尔夫记录了他的真实的故乡，而福克纳却在他真实故乡的基础上创造了一个比他的真实故乡更丰富、博大的文学故。福克纳营造他的文学故乡时使用了全世界的材料，其中最重要的材料当然是他的思想——他的时空观、德观，是他的文学殿的两支。这些东西，也许是他在学习飞行的学校里获得的，也许是他在旅馆里的澡盆里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