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的速度行着。因为不说话，一切都变得简捷明了，可见人世上的话，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废话，都可以省略不说。闭住你的嘴，省力量和时间来思想吧。不说话会让你捕捉到更多的信息。关于颜，关于气味，关于形状。不说话使人在一相互理解的和谐气氛中，不说话使人避免了过分的亲昵也避免了争斗，不说话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拉上了一层透明的帷幕，由于有了这层帷幕，彼此反倒更刻地记住了对方的容貌。不说话你能更多地听到好的声音。不说话女人的嫣然一笑更加赏心悦目、心领神会。你愿意说话也可以，但只要你一开，就会有无数的睛盯着你，使你到无地自容。大家都能说话而不说，你为什么偏要说？人民的沉默据说是一个可怕的征兆，当人们七嘴八地议论着、詈骂着时，这个社会还有救；当人民都冷不语装了哑时，这个社会就到了尽。据说有一个外乡人来到"雪集"，纳闷地说："你们这里的人都是哑吗？"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请你猜猜看。

不要在此连，关于"雪集"，我会在一长篇小说里再次对你说起，非常的详细。下面，请你注意那条狗。那条瞎的狗，在雪地上追逐野兔。我在本文开篇时为这条狗下了一个定语：莽撞。其所以莽撞，是因为瞎；正因为盲目，所以就莽撞。其实它追逐着的，仅仅是野兔的气味和声音。但它最终总是能一咬住野兔。使我想起了德国作家聚斯金德的小说《香》，那里边有一个怪人，通过对气味的了解，比所有的人都更加刻地了解了这个世界。日本的盲音乐家城雄写："失去了光之后，在我的面前却展现无限复杂的音的世界，充分地弥补了我因为不能接颜造成的孤寂。"这位天才还听到了声音的颜，他说音和密不可分，有白的声音，黑的声音，红的声音，黄的声音，等等，也许还有一个天才，能听声音的气味来。

就不去西南方向的沼泽地了吧？也不去东北方向的大河海了吧？那儿的沙滩上有着硕果累累的园。也不去逐个地游览密东北乡版图上那些大小村镇了吧？那儿的历史上曾经有过的烧酒大锅、染布的作坊、孵小的房、训老鹰的老人、纺线的老妇、熟的工匠、谈鬼的书场等等等等都沉积在历史的岩层中，跑不了的。请看，那条莽撞的狗把野兔咬住了，叼着，献给它的主人，寿的门老儿。他已经九十九岁。他的房屋坐落在密东北乡最东南的边缘上，孤零零的。了他的门，往前走两步，便是一奇怪的墙，墙里是我们的家乡，墙外是别人的土地。

门老儿材大，年轻时也许是个了不起的汉。他的故事至今还在密东北乡传。我最亲近他捉鬼的故事。说他赶集回来，遇到一个鬼，是个女鬼，要他背着走。他就背着她走。到了村时鬼要下来，他不理睬，一直将那个鬼背到了家中。他将那个女鬼背到家中，放下一看，原来是个…这个孤独的老人，曾经给一个大名鼎鼎的人当过夫。据说他还是共产党员。从我记事起，他就住在远离我们村的地方。小时候我经常吃到他托人捎来的兔或是野鸟的。他用一红梗的野草煮野，味于是鲜无比，宛如动听的音乐，至今还缭绕在我的边耳畔。但别人找不到这草。前几年，听村里的老人说，门老儿到收集酒瓶，问他收了什么，他也不说。终于发现他在用废旧的酒瓶垒一把密东北乡和外界分割开来的墙。但这墙刚刚砌了二十米，老儿就坐在墙上，无疾而终了。

这墙是由几十万只酒瓶砌成，瓶一律向着北。只要是刮起北风，几十万只酒瓶就会发声音各异的呼啸，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便成了亘古未有的音乐。在北风呼啸的夜晚，我们躺在被窝里，听着来自东南方向变幻莫测、五彩缤纷、五味杂陈的声音，睛里往往饱着泪，心中常怀着对祖先的崇拜，对大自然的敬畏，对未来的憧憬，对神的谢。

你什么都可以忘记，但不要忘记这墙发的声音。因为它是大自然的声音，是鬼与神的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