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围拢上来的人，但老兰对他们挥挥手就把这些人轰走了。这些人都神诡秘地散去，消失在工厂的各个角落里。这个倒霉的小记者，在我们四人构成的正方形的中央，团团旋转，好像一转轴。我猜测他可能有从我这个薄弱环节突破逃跑的意图，但我的妹妹过来壮大了我的力量。妹妹虽然弱小，但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刀。他也可能想从我的母亲那里突破，但他看看我母亲的脸，就垂下了。我母亲那时脸绯红，目光迷离，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但就是这副模样让记者低下了。我看到父亲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沮丧。他再也不去理睬记者，也不去收购牲畜那边。他朝着厂的东北角走去，在那个地方，有一个用松木搭成的超生台。搭这样一个台是我母亲的主意。她说我们屠杀了这么多牲畜，其中有许多是为人类过贡献的，为了能让这些冤魂早日超脱，必须建一个台，定期上去法事。我以为像老兰这屠的人是不会迷信鬼神的，但没想到他却对母亲的建议非常支持。我们已经在这个台上过一场法事，请了一个大和尚上台念经，一群小和尚在台下烧香、烧纸、放鞭炮。那个大和尚红光满面，嗓音洪亮，貌岸然。听他念经真是一艺术享受。我母亲说，这个大和尚，就像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那个唐三藏似的。老兰说：你也想吃唐僧吗？我母亲用脚踢了一下老兰的脚后跟，低声骂他：你把我当妖了？

自从搭起来这座达十米、散发着松树香气的台之后，我父亲就经常一个人爬到台上去。有时候在上边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喊他吃饭都不下来。我有时问他：爹，你在上边什么？爹木然地说：不什么。妹妹说：爹，我知你在上边什么。爹摸摸妹妹的，神黯淡，不说话。有时候我和妹妹爬上台，在非常好闻的松木的香气里，转着圈向四面八方望着。我们看到了远的村庄，近的河与河的远，还有河边的烟雾一样的木，还有一片片的荒地，还有地平线上那些弯弯曲曲地升腾着的气，心中产生了空空的觉。妹妹对我说：哥哥，我知爹在台上想什么。想什么？我问。妹妹像个老太婆一样叹气，说：他在想东北大森林呢。我看着妹妹漉漉的睛，知妹妹的话只说了一半。我还听到父亲和母亲为了这件事吵架。母亲恼恨地说：我这是"木匠枷，自作自受"。父亲说：你不要以君之腹，度小人之心。母亲说：明天我就告诉老兰，让他把台拆了。父亲伸一手指，指着母亲的脸，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要提他！母亲也愤怒地说：为什么不能提他？他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父亲说：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母亲说：你一桩一件地说来，我倒要听听他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父亲说：他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你难还不知吗？母亲脸骤红，睛放着凶光说：你们屎抹不到人上！父亲说：无风不起狼。母亲说：我心中无闲事，不怕鬼叫门！父亲说：他是比我，他们家老辈就比我们家。你要跟他，我成全你们，但是你最好和我利索了再去找他。父亲扬长而去，母亲将一个碗摔在地上，恼怒地骂着：罗通，你再这样我，我就给你假成真！好了，大和尚，我不说这事了，提起这事我心里就烦。我把我们理记者的事情赶给您讲完。

父亲爬上台烟，母亲了自己的办公室。我和老兰还有妹妹，把记者押到洗车间我的办公室里。我的办公室就在车间一角，用木板钉起来的一个简易房。从木板的隙里，可以尽览车间的情景。我们向记者讲解了我们的洗理论，然后又告诉了他，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给他洗一次，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把洗过的他送屠宰车间屠宰，把他的，与骆驼的或是狗的混在一起卖掉。我们看到像黄豆那样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冒来。我们还看到他的了。妹妹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没息。我们接着对他说，如果他不愿意被洗和屠宰，我们可以聘任他为我们厂的兼职宣传科长，每月工资一千元，如果在报纸上发表了宣传我们厂的文章，不论文章长短，每篇奖金两千元。那个记者成了我们自己的人，果然给我们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在报纸上占了差不多整整一版。我们言必信，行必果，奖给他两千元，请他大吃大喝，临行时还送给他一百斤狗。

第二拨记者是电视台的，两个人，潘孙和他的助手，伪装成卖的客商，上带着微型摄像机，各个车间转悠。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们制服，使他们成了我们的顾问。

我和老兰联手理记者事件时，我父亲在超生台上呆着。我知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烟从台上飘然落下。我的爹陷了的痛苦之中。我的爹啊，你这个可怜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