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忙地挪动着，仿佛生了虱。他摇摆着一只手，结结地说：

"您千万别这样说，您骂得对，骂得好，惹您生气了，该赔不是的是我…"

母亲把猪从我的手中接过去，递给我一个，说：

"还傻不愣地站着什么？帮你爹拿着东西，回家！"

母亲说完了话，狠狠地瞪了我一，然后便转朝大门走去。在老式的弹簧大门喀啦啦的响声里，猪雪白地一闪便不见了。我听到母亲在拉门时还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

"这破门…"

我几乎是雀跃着蹦到了父亲面前，把那个鼓鼓的帆布挎包抢过来。父亲伸手扯住了挎包的背带，睛直直地看着我说：

"小通，回去跟你娘好好过日吧，我不想拖累你们

了…"

"不，"我扯着挎包，执拗地说："爹，我要你回去！"

"松开手，"父亲严厉地说，但他的神情上又变得凄凉起来，"儿，人要脸，树要，爹虽然落到了这步田地，但还是个男人，你娘说得对，好不吃回草…"

"可是俺娘已经向你赔了不是…"

"儿，"爹神黯然地说，"人怕伤心，树怕伤…"爹用了一力气，将挎包从我的手里拿去，然后对着大门挥挥手，说，"去吧，好好孝顺您娘去吧…"

我的睛里顿时涌满了泪，噎着说：

"爹，您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爹泪婆娑地看着我，说：

"孩，不是我不要你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是个聪明的孩，你应该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

"去吧，"父亲果断地说，"去吧，不要在这里烦我了！"他提着挎包，拉着站起来，四张望着，好像要选择一个更加合适的安之，周围的人都用好奇的光看着我们，父亲目若无人，挟起挪到了靠近窗的一张残破的条椅上。在落座之前，他鼓着睛瞪着我，怒吼："你怎么还不走！？"

我胆怯地往后退了一步，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还从来没有用这样凶恶的态度对待过我。我回望望大门，希望能从母亲那里得到指示，但大门冷漠地关闭着，只有风，携带着洁白的小雪，从门里钻来。

一个穿蓝制服、上着一壳帽的中年女人手提着一个红的电喇叭，从候车室旁边的耳房里，一边吆喝着一边走来：

"检票啦检票啦，384次去东北的排队检票啦！"

候车室里的人慌地站起来，将大包小包抡到肩膀上，一窝蜂地拥挤到检票前。那两个男人加快速度将酒瓶里的酒喝尽，把报纸上的猪耳朵吃光，然后抹抹油汪汪的嘴，打着嗝儿，摇摇摆摆地往检票走去。父亲抱着，跟随在这两个醉醺醺的男后边。

我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希望他能回看我一。直到这时我的心中还是存在着幻想，我不相信父亲会这样决绝地走了。但父亲没有回，他的肮脏的旧大衣背油腻发亮，好像一堵冰凉的屠家的墙。只有伏在父亲怀里的，从父亲的肩上抬起她的小脸，偷偷地望着我。检票通往站台的铁栅栏门还关闭着，那个穿蓝制服的女人站在旁边，胳膊抱在前，漠然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