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中没有任何障碍，她想赶到车站把父亲抓回来的心思一也没有改变，我敢担保，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了解她，我一看她的脸、甚至一听到她呼就知她在想什么。导致她的奔跑速度减缓的主要原因就是她的力气快要耗光了。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饭，装车上货，装车上货时还要借着天气寒冷滴成冰掺使假，然后就是与父亲的戏剧般的惊心动魄的久别重逢，然后她又去买来一个大猪，甚至我还怀疑她去村里刚刚开发来的温泉澡堂里洗了一个硫磺澡，因为我在门见到她时从她的上嗅到了一香的硫磺气味。当时她的面红，神焕发，发亮，这些都是她刚刚洗过温泉的证明。她真是满怀着幸福和希望归来，父亲的再次走，对她来说无异是上惊雷，又好似将一瓢冰浇下来，使她从凉到了脚后跟。这样的突然打击如果落到别的女人上，她们如果不是当场倒也要放声大哭，但是我母亲仅仅是目瞪呆了片刻工夫，上就清醒过来。她知，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倒在地装死，更不是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儿，最重要的事情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车站，在火车开动之前，把那个虽然离失所但还有几分骨气的男人拦住。在父亲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句话："莫斯科不相信泪！"从此她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当成了她的禅。母亲的"莫斯科不相信泪"与苏州同志的"善恶到总有报"像一副对联一样在村里广为传。母亲之所以对这句话念念不忘，说明她悟很，到了危急关，哭是没有用的，"莫斯科不相信泪"，屠宰村也不相信泪，要扭转危机，只有，只有行动。

我们气吁吁地站在了车站候车室的大门前。这是个末等的支线小站，只有几列客货混装的慢车在这里停靠。候车室的大门外有一块被风刮得光溜溜的空场，空场上竖立着一堵宣传墙，墙上有标语的残迹，还有暗藏的敌人用白粉笔写上的反动标语，其内容多半是辱骂当地的党政机关领导人的。宣传墙前蹲着一个卖炒生的小贩，女的，围着一条紫红的围巾，着一个灰白的大罩，只两只，鬼鬼祟祟的。在她的边，站着一个男人，双臂抱在前，嘴里叼着烟卷，一脸无聊表情，面前守着一辆自行车，车架上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散发味，上蒙着纱布。他不是沈刚，也不是苏州，苏州和沈刚到哪里去了？他们那些彩艳丽、气味芬芳的要被什么人吃到肚里去呢？我怎么知！我一嗅就知这个人盆里的是和杂碎，而且也添加了大量的素和甲醛，使的颜看起来格外的新，使的气味闻起来格外的香。我的光往斜着，简直像鱼钩，要把一块或是一从盆里钓来，但我的却在母亲的拖拉下，极不情愿地来到了候车室的门前。

还是那十几年前行的弹簧大门，要用吃的力气才能拉开，拉开的过程中它会发嘎嘎吱吱的响，而当你松手时，它会迅速地反弹回去然后再借着惯反弹回来，如果此时你还没离开它的活动范围，你的就会受到它的重重的一击，轻则拍你一个踉跄，重则拍你一个狗抢屎。我拉开大门，将母亲放去。然后我也疾速地闪去，在门扇反弹之前，到了候车室的中央，使这扇邪的大门拍人的谋彻底破产。

我一就看到了父亲和他与野骡姑姑造来的那个丽女孩——我的妹妹。老天保佑，他们还没有跑掉。

不知是谁，从门外扔来一件被血浸透、散发着腥气的军装，落在我和大和尚之间。我惊讶地看着这不祥的东西，心中布满迷雾。我看到军装上有一个铜钱大的，在血腥的气息，还有微弱的仿佛久远往事的硝烟和脂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被我知。我看到在军装的袋里，似乎来一角雪白，也许是一条丝绸的围巾？好奇使我伸手指，但是，一堆泥土和腐烂的苇箔，被几片腐朽的碎瓦追随着，从天而降，将这件血衣掩埋，在我和大和尚面前，顷刻之间便造来一座小小的坟墓。我抬仰望庙，在那一片黑黢黢中，开了一个明亮的天窗。我很怕这座差不多被人遗忘的小庙倒塌，有坐不安席的意思，但大和尚纹丝不动，呼调理得若有若无。门外的雾已经消散，灿烂的光照耀大地，院里的气在光下蒸发。那棵银杏树的叶片油汪汪的，焕发着生机。一个上穿着橘黄麂夹克、下穿橄榄绿料军、足蹬赭红靴、留着潇洒的分、着一副镜片圆圆的小墨镜、嘴里叼着一大雪茄的个男人，现在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