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离村庄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大爷爷的墓已被启开，贴着那尚未腐烂的棺材又凿了一个大窟窿，大将与大爷爷地下相会。哭丧的人都散在墓四周，大睁着，看着十几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大的棺材往墓里放。天气寒冷，人手半僵，吊棺材的绳上结着溜溜的冰，所以尽小心翼翼，大的棺材还是很沉重地跌了墓。棺材带下去的冻土把安放在墓里的豆油灯砸翻了。

大姑姑嚎哭起来：“娘哇，娘哇，跌坏你的骨啦…”一边哭着，一边装腔作势地要往墓里。几位女亲眷拽着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去。王大爷一挥手，冻得鼻通红的男人们便匆忙铲起冻土，扔下墓去。大的棺材在冻土的打击下发空空的响声。

回来的路上，人们都缩着脖，侧着脸，不敢面对那小刀般的东北风。八婶与她的两个儿和抱着孩的儿媳妇走在一起。当所有的人都为躲避寒冷匆匆走动时，八婶一家人簇成一团，缓缓地行走，寒风挟着雪粒儿，啪啪地打着他们的面颊。

七

傍晚时，雪愈下愈大，我们劝八婶留一夜，她执意要走。于是，我们看到她一家人互相拉扯着翻过河堤，被纷飞的雪团模糊了影。夜里十钟，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听父亲和母亲杂无章地讲述着家族中的往事。母亲说八叔失踪后，大爷爷被民兵从青岛抓回来，关压在乡政府里。八婶提着竹篮一天三次送饭。大爷爷关了三个月，八婶送了三个月。于是大家都认为八婶是好样的，她理应受到家族的尊重而不是歧视。正说着话，就听着大门被拍得暴响，大家都有些吃惊。

我去开了大门，一个人踉踉跄跄扑来。随后，两黄黄的手电筒光芒照了一片世界，雪在光里飞舞着，犹如翩翩飞蛾。持手电的是盼儿和熬儿，八婶已经走屋里来了。

八婶指着盼儿骂：“这鳖，他爹有信了也不早跟我说！”

她的真情实意令人动。没掸净的雪儿在她发上成亮晶晶的珠儿，灯光里八婶的上翘嘴角已经变成了下垂的月牙儿了。

她说：“大哥，你陪我去找他小姑姑，让我看看他爹的信和照片。”

父亲想了想，对我和大哥说：“你们陪着八婶去吧，劝劝你小姑姑。”

好不容易才让小姑姑开了门。屋里灯光明亮，照着大姑姑那张酷肖大的脸和大姑夫那张猥琐的脸。他们用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们。桌上，有两大捆黄的线装书，我知这是大爷爷的医书，而且我还知这两捆书将被贪啬成的大姑夫提走。

八婶开门见山地说：“他小姑，把你哥的照片拿给我看看。”

小姑姑不满地瞟了我们一，冷冷地说：“没有！”

八婶的晃了一下，两个嘴角抖颤起来。

盼儿说：“娘，回去吧！什么宝贝似的，我没有爹！”

八婶扇了盼儿一掌，骂：“畜生！”

盼儿捂着脸嚷起来：“你有志气好不好？俺爹不是好东西，他在外边穿西装扎领带娶老婆生孩，早把你忘了！你痴心！”

八婶尖利声叫着：“我就是痴心！男人娶小老婆古来就有，她为小，我为大！”

我和大哥把盼儿拉开了。

八婶说：“他小姑，咱姑嫂俩也混了四十多年了，你说我什么地方失过礼？爹生日孩儿满月，婚丧嫁娶，打墙盖屋，我没落漏过一次，我生是老家的人死是老家的鬼，走到天边你哥也是我的男人！”

大姑姑冷冷一笑，说：“好一节妇烈女，该给你树块牌坊了！”她指着熬儿问：你说“他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