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骡。

他和她看到那辆双骡拉车从布满肝石、煤灰、断裂石条、腐朽木料、生锈铁丝的场地上往这边靠拢时，车夫趾气扬地左手挽住缰绳右手晃动鞭轰赶拉车的骡。那是两匹漂亮的黑骡。一匹大些，好像瞎了，它驾着辕；另一匹小些，没有瞎双目大如铜铃炯炯有神，它拉着长。噢噢噢…驾驾驾…长蛇般的鞭稍在空中挫清脆一响，小黑骡勇猛地往前一蹿，车喀嘟嘟往前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小黑骡跌倒在杂无章的狰狞地面上，好像倒了一堵黑油油的墙。车夫对着小黑骡的打了一鞭，它猛烈挣扎着，站起来，剧烈颤抖，摇摇晃晃。小黑骡痛苦的嘶鸣声撩人心弦。车夫怔了一会儿，突然扔掉鞭，扑向前，跪在地，从两石条的夹里，捧一只青红皂白的骡蹄。丁钩儿拉着女司机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车夫捧着骡蹄，面焦黄，呜呜地哭起来。

辕中的老黑骡低垂着，一声不吭，像追悼大会上的人。

小黑骡三条着地，另一条残缺的后像鼓槌敲打鼓面一样频繁地敲打着地上的一烂木，暗黑的血咕嘟嘟往外冒，把那木和木周围的其它质都染红了。

丁钩儿心悸得厉害，想转走开，但盐碱地抓住他不放。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如同给他上了一难以挣脱的镣铐。

人们七嘴八地议论着，有的可怜小骡，有的可怜车夫，有的谴责车夫，有的谴责这崎岖不平的路。糟糟一窝乌鸦。

"闪开闪开！"

众人吃一惊，慌忙闪开一条隙。见两个材瘦小的人跌跌撞撞飞来。细看竟是两位女人。她俩的面孔白得过火，令人联想到冬季贮藏的白菜腚。穿洁白工作服，洁白工作帽。一个手提蜡条篓，一个手提柳条包。似乎是两位天使。

"兽医来了！"

兽医来了，兽医来了，别哭了小伙，兽医来了。快把骡蹄给兽医让兽医给你把骡蹄接上。

那两位白衣妇女着急地辩白着：

"我们不是兽医！我们是招待所的厨师。"

"明天市里领导来矿上参观，矿长下死命令要我们好好招待，呀鱼呀不稀罕，正发愁呢，就听说骡断了蹄。"

"红烧骡蹄，激汤骡蹄。"

"赶车的，把骡蹄卖了吧！"

"不，不卖…"车夫把骡蹄往怀里搂了搂，一脸痴情，好像抱着人的一只断手。

"你这个小伙，这不是犯糊涂吗？"白衣女人愤愤地说："你还想给它断肢再植吗？得起钱吗？这年，人断了胳膊也不一定能接上，何况是匹牲。"

"我们给你大价钱。"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们给俺…多少钱？"

"三十块钱一只，不便宜吧？"

"你们光要蹄？"

"光要蹄，别的不要。"

"四只蹄都要？"

"都要。"

"它还活着呀。"

"缺了一蹄，活着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