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过来。他一看到我的脸他脸上的肌就搐，他恐惧地闭着，战战兢兢地说：鬼…杂…杂…鬼…成了灵啦…

后来，四老爷让我把他付有司，拉南门枪决，他真诚，我相信他是真诚的，但我怎么能卖我的四老祖宗呢？人情大于王法！为了安他我说：老祖宗，你九十岁了，还值得浪费一粒弹吗？你就等着那个山羊胡老来索你的命吧！

——随胡说的话，有时竟惊人的灵验。

我现在后悔不该如此无情地活剥四老爷的，虽说我们这个吃草的家族不分长幼开玩笑，但我这个玩笑有些过火啦。在四老爷寿终正寝前那一段短暂时光里，他整日坐在太下，背倚着断残墙冥想苦想，连一直持去草地里拉屎的习惯都改了。那些日里，蝗虫长得都有一公分长了，飞机没来之前，蝗虫象般涌来涌去。四老爷倚在墙边，上落满了蝗虫他也不动。家族中人都发现这个老祖宗变了样，但都不知为什么变了样，这是我的秘密。母亲说：四老祖宗没有几天的活啦！听了母亲的话，我到自己也是罪孽重。

四老爷倚着断墙，觉着在上爬动的蝗虫，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蝗虫，一切都应该历历在目，包括写休书那天的气候，包括那张书的颜。那是一张浅黄的宣纸，四老爷用他的古拙的字，象开药方一样，在宣纸上写了几十个杏大的字。这时候，离发现蝗虫土的日约有月余，炎的夏天已经降临，村庄东的八蜡庙基本完工，正在行着内的装修。

八蜡庙的遗迹犹在，经过五十年的风雨打，庙墙倾圮，庙上瓦破碎，破瓦上鸟粪雪白，落满尘土的瓦楞里野草青青。

庙不大，呈长方形，象士的瓦楞帽的形态。四老爷倚在断墙边上，是可以远远地望到八蜡庙的。写完了理四老妈的书，四老爷了药铺，沿着街，沐着烈的光，听着田野里传来的急雨般声音——那是亿万只硕的蝗虫啮咬植叶的声音——走向修庙工地。他的心情很沉重，毕竟是夫妻一场，她即便有一千条坏，只有一条好，这条好也象锥一样扎着他的心。四老爷提笔写书时，前一直晃动着锔锅匠血模糊的脸，心里有一冷冰冰的觉。锔锅匠再也没有在村庄里现过，但四老爷去沙村行医时，曾经在一个胡同上与他打了一个照面：锔锅匠面目狰狞，一只睛瘪了，凹陷在眶里，另一只睛明亮如电，脸颊上结着几块乌黑的血痴。四老爷当时张地抓住驴缰绳，双夹住驴瘪的肚腹，他觉锔锅匠独里的光芒象一支寒冷的箭簇，钉在自己的膛上，锔锅匠只盯了四老爷一便迅速转，消逝在一爬葫芦藤蔓的土墙背后，四老爷却手扶驴颈，目眩良久。从此，他的心脏上就留下了这个刻的金疮，只要一想起锔锅匠的脸，心上的金疮就要迸裂。

修庙工地上聚集着几十个外乡的匠人，四老爷雇用外乡的匠人而不用本村本族的匠人自然有四老爷的意在。我不敢再把这件事情猜测成是四老爷为了方便贪污修庙公款而采取的一个智能技巧了。呵佛骂祖，要遭天打五雷轰。我宁愿说这是四老爷为了表示对蝗虫的尊敬，为了把庙宇修建得更加，也可以认为那盛行不衰的“外来和尚会念经”的心理当时就很盛行，连四老爷这敢于啸傲祖宗法规的贰臣逆也不能免俗。

庙墙遍刷朱粉，光下赤光灼目，庙遍覆鱼鳞片小叶瓦，庙门也是朱红。匠人们正在拆卸脚手架。见四老爷来了，建庙的包工迎上来，递给四老爷一支罕见的纸烟，是绿炮台牌的或是哈德门牌的，反正都一样。四老爷笨拙地着烟，烟雾呛他的咙，他咳嗽，牵动着心脏上的金疮短促地疼痛。他扔掉烟，掏一束茅草咀嚼着，茅草甜的着他的腔和咽。四老爷把一束茅草敬给包工，包工好奇地举着那束茅草端详，但始终不肯往嘴里填。四老爷面上现愠，包工赶把茅草嘴，勉咀嚼着，他咀嚼得很痛苦，两块大的腭骨大幅度地运动着，四老爷忽然发现包工很象一只大的蝗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