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掉了左边的粒。现在钱的脯上，现了两个铜钱般大小的窟窿，血，但很少。原因是开刀前那猛然的一掌，把钱的心脏打得已经缩起来，这就让血循环的速度大大地减缓了。这是刑大堂狱押司多少代刽手在漫长的执刑过程中，积累摸索来的经验，可谓屡试不。

钱的脸还保持着临刑不惧的贵姿态，但几声细微得只有赵甲才能听到的，仿佛是从他的耳朵里冒了来。赵甲尽量地不去看钱的脸，他听惯了被宰割的犯人们发的凄惨号叫，在那样的声音背景下他能够保持着度的冷静，但遇到了钱雄飞这样能够咬牙关不声的汉，耳边的清净，反而让他到心神不安，仿佛会有什么突然的变故现。他聚会神地把这片扎在刀尖上，一丝不苟地举起来示众，先大人，后军官，然后是面如土、形同木偶的士兵。他的助手在一旁声报数：

"第二刀。"

据他自己分析，刽手向监刑官员和看刑的群众展示从犯人上割下来的东西，这个规矩产生的法律和心理的基础是：一，显示法律的严酷无情和刽手执行法律的一丝不苟。二，让观刑的群众受到心灵的震撼，从而收束恶念，不去犯罪，这是历朝历代公开执刑并鼓励人们前来观看的原因。三，满足人们的心理需要。无论多么彩的戏，也比不上凌迟活人彩，这也是京城大狱里的级刽手本瞧不起那些在廷里受的戏们的本原因。

赵甲在向众人展示挑在刀尖上的第二片钱时想到了多年前跟随着师傅学艺时的情景。为了练一手凌迟绝活，狱押司的刽手与祟文门外的一家大铺建立了密切的联系，遇到执刑的淡季，师傅就带着他们，到铺里义务帮工。他们将不知多少猪，片成了包馅儿，最后都练了秤一样淮确的手功夫，说割一斤，一刀下来，决不会是十五两。在余姥姥执掌狱押司刽班帅印时，他们曾经在西四小拐胡同开办过一家屠宰连锁店，前店卖，后院屠杀，生意一度十分兴隆。但后来不知是什么人透了他们的底儿，使他们的生意一落千丈，人们不但不再来这里买，连路过这里时都避避影影，生怕被他们抓去杀了。

他记得在师傅的床匣里，有一本纸张发黄变脆的秘迹，那上边绘着笨拙的图画，旁边加注着假代字很多的文字。这本书的题目叫《秋官秘集》，据师傅说是明朝的一个姥姥传下来的。书上记载了各各样的刑罚及施行时的方法和注意事项，图文并茂，实在是这一行当的经典著作。师傅指着书上的图画和文字，向他和他的师兄弟们详细地解说着凌迟刑。书上说凌迟分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他记得师傅说，不割多少刀，最后一刀下去，应该正是罪犯毙命之时。所以，从何下刀，每刀之间的间隔，都要据犯人的别、质来确设计。如果没割足刀数犯人已经毙命或是割足了刀数犯人未死，都算刽手的失误。师傅说，完的凌迟刑的最起码的标准，是割下来的大小必须相等，即便放在戥上称，也不应该有太大的误差。这就要求刽手在执刑时必须平心静气，既要心细如发，又要下手果断；既如大闺女绣，又似屠夫杀驴。任何的优柔寡断、任何的心浮气躁，都会使手上的动作变形。要到这一，非常的不容易。因为人的肌，各个位的密程度和纹理走向都不相同，下刀的方向与用力的大小，全凭着一下意识的把握。师傅说，天才的刽手，如皋陶爷，如张汤爷，是用心用切割，而不是用刀、用手。所以古往今来，执行了凌迟大刑千万例，真正称得上是完杰作的，几乎没有。其大概也就是把人碎割致死而已。所以愈到近代，凌迟的刀数愈少。延至本朝，五百刀就是最刀数了。但能把这五百刀完的，也是凤麟角。刑大堂的刽手，于对这个古老而神圣的职业的敬重，还在一丝不苟地照古老的规矩办事，到了省、府、州。县，鱼龙混杂，从事此职业者多是一些地痞氓，他们偷工减力，明明判了五百刀凌迟，能割上二三百刀已是不错，更多的是把人大卸八块，戳死拉倒。

赵甲把从钱上旋下来的第二片摔在地上，照行里的说法，这是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