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难为得中风了，猝死在贫瘠的锅台边上。她是多没息多没志向的女人，只有她自己明白，而且为此窃喜。她的那息就是看着丈夫有一盘糖醋排骨下酒，清蒸烩粉条就饭。六块钱主角补助，二十份清蒸，烩二十锅粉条，这是多么可心甜的小九九。尽堂的清蒸越来越放肆地掺面，可这年你上哪儿去三角钱买一份菜？为了吃，几个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们几乎闹学。

“益群，你告诉那些‘集创作’的作者们，他们的确写得很好，不过要是他们真的看重老欧，老欧当然愿意替他们再，他是最才的人，这两年扶植了多少青年作者。”小菲说。

两人心照不宣。什么“集创作”？三个臭匠还个诸葛亮呢！五步之内还必有芳草呢！只要是个集，就不会这么个一字不足取的玩意儿。这就是一个挤不一滴才华的人辛辛苦苦、专心专意、独自制造的垃圾。什么“”？明明是敲诈老欧的才华心血，让他老老实实幽灵作者，让这堆垃圾发生奇迹。

真够直截了当，当晚小菲又把a角柯湘夺了回来。

她想，你钓鱼我也钓鱼，能钓多久就钓多久，能领多久的补助就领多久。若是老母亲在世，该夸她终于长了心。四十多岁长心，晚是晚儿，九泉之下的老母亲还是会放心一些。

她当然不会再给欧萸读这个剧本。她不想再次糟蹋他的耳朵和她的红茶、白糖。她把剧本用报纸包上，蛤蟆曾经避难的角落。够一定时间，她把它取来，拍打拍打灰尘，对欧萸说：“喏，你不用读它，给哪个杂志社写封推荐信就行了。”

“推荐这东西？”他恶狠狠地看着她“我跟杂志社的人还不朋友了？”

“要不这样，我写，你签名。”

“我不签。”

“签个名又不费事。”

“我还剩什么呀？就一个名字还算净。”

“为了我，你就牺牲一次你的名字吧。”

“为谁我也不牺牲。”

“为谁你不牺牲，为我你就该牺牲！”她嗓门亮开来。

“我凭什么要牺牲我的名字？”

“因为我为你什么都愿意牺牲！只要你好，你开心，我可以猪八戒！”

“谁让你猪八戒了？！”

她给堵在那儿了。世上居然有这么不领情的人！“你有良心吗？这么多年，你看到我怎么为你牺牲的…”她在心里狂喊：闭嘴！得再真，一说就一钱不值。她知自己因为如此的清算讨伐变得面目可憎，一次次在欧萸里变成最讨厌的女人，还胖，还老，还穿一不搭调的衣服。但她每次都忍不住。没好日过的时候，两人把“过好日”大方向，步调一致。现在日渐渐好过起来，大方向渐渐迷失了。

每次在话剧团碰见陈副团长，他都打听老欧是否“”完了。她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后来一听他那领导人的朗朗嗓音就躲。《杜鹃山》演了一百八十场，她演了一百二十次柯湘。下面要换新剧目，是欧萸幽灵作家替某人写的那个剧本。小菲明白，关键时刻到了，陈副团长不会再陪她钓鱼。她模仿能力惊人，小招数又多，自己写好一封推荐信，请人打字，然后把欧萸的签名贴在窗玻璃上，蒙在上面的推荐信便透了下面欧萸三个字的影。她把三个字描下来，不懂书法的人看不区别。

她拿着稿和推荐信了陈益群的办公室。

“陈副团长，老欧实在下不了手改它，他说剧本很完整，怕改了会破坏它的完整　。这是他给两家杂志社写的推荐信。”

陈益群喜不自禁。欧萸若推荐一作品给省里的文艺杂志，十有八九会被刊登。老欧尚没职位，还是“靠边站”人，连正式的敌我份都没澄清，但他的举荐代表着这个省的最平。陈益群当然不会只停留在杂志上发表，他会利用资源，把推荐信各散发。

小菲想，这一场智斗她赢了，还当主角“上来了，就不下去了”

回家的路上，喜事逢双，邮局送电报的给了她一封电报，是欧雪拍的，说她明天复员回乡。送电报的人跟小菲一场电报情谊十多年，一块儿年轻一块儿老，因为小菲电报多，他多少从中了解她家的悲离合，因此远远看见她的背影就开托车追上来。

她走品商店。货架不那么荒凉，时不时会现一些久违的“凤尾鱼”、“红烧元蹄”，有时还会有卤，当然有卤的时候长队总是排到门外人行上。也总是有吵架的，骂街的，沮丧的。那是很张的时刻，不断得竖起耳朵听营业员报告：“还有十斤，后面的人，不要排了啊！”也要瞪大警惕的睛，把队分揪去。她一见排队总是很兴，因为有队排就有希望买到稀有品。不是什么，不有份儿没份儿，她总是先排上队再说。买粉需要本，上面注册着新生儿的生日期，小菲心一横，想厚厚脸磨磨嘴，看能不能通到一包。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后说：“是田苏菲老师吧？”

回过，小菲愣住了。她面对着一个上年纪的仙，穿着黑呢大衣，裹着白的线围脖，没一件是值钱的东西，但给她穿得很昂贵。就像是没有经历过几年的羞辱、磨难、神失常，孙百合还是孙百合，谁见了睛都为之一亮。

“我老远看见，就觉得像，走过来，还真是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