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胡传奎这样的脸，她也行。这天陈副团长突然找到小菲，叫她上准备，替下午场的阿庆嫂。

这小真是个怀旧之人，没看来呢。她轻声叫他：“益群！”

陈副团长眉心一抖。在她厚厚的肩拍了拍，表示有数了。她想拍就拍吧。这回她可要把陈副团长拿稳，长久驻守阿庆嫂的来茶馆，让大家看惯她的阿庆嫂，别人的都看不上。演革命戏就得看小菲的。一场接一场地演下去，炉火纯青的演技，俏风趣的一个阿庆嫂，观众们一会儿一场哄堂大笑。这个胖阿庆嫂比那些瘦阿庆嫂都经看，这年到哪里能几块钱买一场乐呢？胖就胖吧，观众都包涵了。要是小菲真减了重，反倒没那么逗人。小菲一连领了三个月的伙补助，四两白糖，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有钱也不到白糖票。她以四两白糖票在黑市换一斤豆油票或一斤半票，每天给欧萸煎一个，就是他半个月的营养早餐。那六块钱伙补助可以在堂买二十份清蒸，虽然面多少，拿回家晚餐就解决一小半。没有母亲，小菲独当一面，把客人们照样哄得兴兴。只要欧萸不被押到远方去劳动改造，在家鬼蛇神她也觉得万事如意。客人们中间有不少像那位工人编剧，时不时让老欧吃些亏，但他们至少离不开老欧，可以保障老欧的级鬼蛇神的待遇，其中包括不扫大街，不洗厕所，不去农场，少被批斗，等等。小菲总是哼着歌，见人便笑脸相迎，大声招呼。这下她还缺什么？主角演上了，丈夫保住了。每回谢了幕，她想，现在她实现了当时红卫兵宣传队在舞台上喊的一句话：“我们上来了，就不下去了！”

话剧《沙家浜》演了一百二十场，都汉看了至少五十场。他不是让这个连来，就是让那个营来，话剧团赚的门票钱百分之二十是都汉队的。每回谢幕，他都上台跟小菲握手，握住就不放：“你说我是不是伯乐？我几十年前就知你小飞是演一号英雄人的！”

他对谁都倚老卖老，把陈副团长找来：“这个演员，你要好好重视！看看人家，演什么是什么，多大的劲！一号英雄人，就要有这个劲！跟上足发条似的！”

接着是排话剧《海港》、《杜鹃山》，都需要小菲这劲冲天的一号英雄人。她带着重，带着新萌发的白发征服成千上万颗心。有回她居然劝欧萸去看看她演的女党代表。他睛一大，意思是：“你又要在我心目中毁你形象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神看她了　。她再次走红他却不想沾光。来找他的客人们不再叫他老欧，改叫欧老师。工农兵学员们都很珍惜他们的学习机会，课堂上学不到的，他们从欧老师这里补。终于有一天，学校请他去讲一场大课。

“那工资什么时候发呢？”小菲见了神采奕奕从学校讲课回来的欧萸问。

“不会久了！”他嘻嘻哈哈地说。他从掉的蓝卡其中山装里掏一块女式手表，给小菲上，并拒绝回答她钱从哪里来。

当然他是有恃无恐，觉得恢复工资是前的事，才借了钱提前过好日。小菲心里不踏实，又问：“你跟有关的人去正式谈过没有啊？”

“谈过！”他往书桌前走，像以往那样只给她个脊背。他敷衍她是明摆的。

“跟谁谈的？”

“有关的人。”他坐下来，一手罩住额，一手掀动稿纸。稿纸响得越来越烦。从半年前开始，他把一直藏着的未完成的书稿从母亲的房里拿了回来，就是和蒙蒙相好时动笔写的书稿。

“哪个有关的人？”她追问不休。

“好几个呢！”他的后脑勺、肩胛骨、胳膊肘都是一副叫她少啰唆的表情。

“你不要嫌我啰唆！”

“你就是啰唆！”

“我不该啰唆？为了你和你父亲，你这些混吃混喝的朋友，我和我母亲是怎么度过这几年的，你知吗？”

这场面可是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你让我安安静静写东西，我还有几年可写呀？！”

“为了你，我母亲老命都搭上了，你知不知她借了小伍妈妈近六百块钱？！你以为天天吃席东西是树上掉下来的？！”

“六百块钱还不好还？我一本书的稿费至少有两千块！”

“好还？！你去还呀。”

“好，只要你不烦我，我再有两年就一定能还上。”

“哎哟，两年还不知这个国家又闹什么事了呢！告诉你，我跟都汉借了钱，还了小伍她妈，又一一从我工资里凑，等凑齐了再还都汉。指望你？算完了！”

他突然起来。胖了的脸有发横。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这样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