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钱庄。

她冷冷地说：“我妈一辈就剩这两间房了。我下不了手卖它。”

“当时你妈买的时候，便宜得很！”

“那也不止二百九十块人民币。”

“小菲好孩，现在懂得柴米贵了！不像我家那个二百五善贞！”

告辞来她一路掉泪。母亲是那么要的女人，要她去向伍老板娘开借钱，承认自己山穷尽，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几十年前她父亲去世后，母亲是可以向娘家的兄弟们求援的。那时娘家家境还好，兄弟们一人给一儿，母女俩也不至于一斤黄豆芽吃三顿。不怎么难，母亲扎的架总是不塌的，大刀架在她脖上她也不会把两件红木家抵去。那两件红木家是面的象征，不要它们，对母亲来说，就是不要面了。再破旧的房，再穷困的日，有那两件家，母亲胆就壮。它们遮掩、抹去多少穷陋。她好胜的母亲。老太太肯定是步履沉重地一步步从巷往巷走，或许她是从小菲家回来，那就是从相反方向往伍家走拢。小菲家离母亲家不远，六七分钟的步行。老太太边走边想，这一天真来临了？向人张伸手的日？她真走到这步田地了？去向一直暗里跟她较劲的伍老板娘借钱？她知小菲两的山穷尽，连两件红木家，两间破房都拿不，和他们说实话只能添忧添愁。老太太走啊走，伍家的店门摆的南货摊都能看见了。伍老板娘南货生意，说起来都推到南货上：没藏浮财呀，不就靠卖南货糊吗？老太太明白另一个老太太，她怎么可能不藏浮财？当年伍老板丧德，坑了志愿军多少命发的财，能一下成烟从伍老板娘烟嘴里冒去？老太太来到了伍家，肯定是一副健谈朗的样，至少神要打起来，输钱不输一气。老太太是如何开的？那么一个自尊、好面到极的母亲。大概从东拉西扯开始。虛袞话母亲会讲得很，她是市井生活中的英，可以恭维得对方心怒放，又不让人麻。她可以贬低自己、骂自己晚辈，其实夸耀全藏在里面。她也可以把自己的一贫如洗讲成一时周转不灵，她还可以把抵押得像好友间的游戏。怎么会到这一步？小雪她爸爸说话就恢复职务恢复工资了。说到小雪，老太太如数家珍一样讲着她的每一封信。反正她也不懂队的一，夸海也是一派天真。小雪要是升了军官——这年军官待遇好得很！究竟是人在矮檐下，老太太最后还是低声下气：“借个两百三百给我吧！”伍老板娘会说：“噢哟，你吓死我？哪里有两百三百借给你？”最后落实在一百五十。借条一张是一百五十，一共三张，最后一张是一百四十。伍老板娘心算一把，两间破房给她当废铜烂铁收购：“就只有一百四十了，下回再借，一个也没了，啊？”“没下回了！下回小雪他爸发了工资，借你一个还你两个！”“哎哟，我怕是活不到那一天喽！”“你耐活得很，跟我一样，都是老不死的！”

小菲知母亲可以把场面理得嘻天哈地，可以把自己的窘迫掩藏得严严实实，但她是非常痛苦的。她宁死也不低，为了女儿和女儿一家，七十多岁时学会了低。小菲泪蒙眬地四下看去，小城真是藏污纳垢曲里拐弯人心叵测，她却一次去除了恶。正是这样尔虞我诈的市侩生活磨炼了母亲。母亲以它的智慧和它斗了一生，也许这是真正的人间乐趣。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母亲言。不能让母亲为之骄傲的两件家两间破房落到伍家。也不能用这样的事烦着欧萸。一穷二白的田苏菲比几十年前闹革命那夜还无产阶级。她唯一可以投奔的人是都汉。

第15章

话剧团的鲍团长去世后，新上任的副团长陈益群这天把小菲叫到办公室　。他还是称她小菲，她纳闷怎么会有这不知难堪的人。他说团里上要排话剧《沙家浜》，缺个场记，他可以借机把她从锅炉房调来。她想，这家伙很会见风使舵，工宣队、军宣队、造反派都给他玩于掌之间，没想到他还是个念旧的人。恢复舞台工作，加班费、演补助、夜餐费都可以恢复。加在一块儿也有十几块钱呢。小菲对陈副团长莞尔一笑。四十多岁的女人，为每月多十几块钱还卖这样的笑，她也顾不着了。人没了里，要面有什么用？母亲撑了一生的老面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