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他这样地搂抱她，在他们新婚时都不曾有。是歇斯底里的温存。他一下失去了老父亲，女儿，还有那个远远相陪的陌生女。问都不要问，那女会多么可心可人。他在一个新年里失去的可真多，不过最重要的没失去：小菲。这是他密拥抱她的潜台词，肯定是。

可他哭了起来。哭得之痛之透彻，小菲都给他摇撼得从内到外发抖。他似乎刚刚意识到父亲没了，女儿要到几年后才会回家，而那个丽的女形存神亡。他曾经为小菲和女儿抛弃的恋人果真就是孙百合？话到嘴边，小菲觉得问来会很蠢。

小菲一句话不说。她的安他全受到了。

第二天晚上送他去火车站，年轻的看已经是自家人了，笑着说：“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叔叔的。”

天满街飞杨树絮。小菲正在锅炉房加煤，嘴里朗诵着“长夜难明赤县天”时，一个人在她背后叫：“小菲。”她一铲煤翻倒在地下。欧萸站在门，脸背光，但她看那脸上的好情绪。

“你怎么回来了？”

“回学院监督改造。”他两手空空，小菲都没想起问他怎么没有行李。她叫他先回家，她找到人替班就走。各“病”她都刚生完一遍，上开假条比较难，所以她得费劲才能找到替班的。

“我陪你。你烧吧。”

“都是灰！”

“忘了我刚从哪里来，粪堆里来！”

他坐下来。她加完煤，也坐下来。谈话上就转到欧雪，小菲几乎能背诵女儿的每封家信。女儿收到了爷爷留下的那个半导日好过多了，不太寂寞了。

下班时间到了。小菲和欧萸并肩走大门。她要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骑车驮他。那怎么驮得动？她持要他坐，还要他她胳膊上的肌　。满天白杨起舞，小菲想：就这样，都别变，就好。让他和她每天一块儿穿过市区路，两旁的店家没什么东西卖，他们也没什么钱去买，他们不计较，只要俩人能同路回同一个家。

小菲的母亲一见女婿便问：“你的被呢？光杆一人回来的？”

他笑笑说：“有几个人，家属不跟他们来往了，东西不够用，我就留给他们了。连我的牙刷都有人要。”

回到艺术学院，欧萸首先受工宣队的再教育和监督改造，其次是学生。所以他基本上是学生的学生。一些学生拿不准他名字的发音，就图省事叫他老欧。老欧的劳动改造内容主要是扫地、冲厕所、办墙报。老欧的笔字绝了，墙报总给人撕去当字帖临。墙报成了艺术学院最艺术的地方。诗、文经过老欧编辑之后，比版社版的诗集散文集平还好些。工宣队的几个师傅便问老欧有没有外国的情小说借给他们看。老欧说原先是有的，抄家抄没了。艺术学院几个造反司令都抄过老欧的家，工宣队不久找到了堆放老欧藏书的仓库。他们看一本就来和老欧聊一回，小菲和母亲就备酒备菜，留客人吃饭。

过了半年，老欧便免除了扫地冲厕所之役，只需写写墙报。外面一共只有八个戏看，老欧神聊起小说戏剧，便给工宣队师傅们添一项娱乐。来上门听老欧神聊的越来越多，小菲的茶叶都供不应求。母亲把一些客人喝剩的茶叶滤来，晒，下回在锅里狠煮，有没有滋味不论，一看去还是茶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