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经过，心里想的是吴大被蚂蟥拱得尽是窟窿的。蚂蟥要找到那个枪还了得？还不成窝地往里拱？小菲从来没见过蚂蟥，因此她更信服自己那狰狞可怖的血淋淋的想象。吴大死得多受罪呀，小菲再冤也没吴大冤。小菲不知她自己变得很雄辩，很煽情。说着说着团长卷完最后一撮烟丝，站起便走。

据文工团的人说团长和政委火并了一夜，最后把政委杀下去了。小菲获释，三弦董和胡琴张被遣散回家。那是革命节节胜利、解放军百万雄师即将渡长江的时刻。小菲在今后的一生中都不愿去想三弦董和胡琴张的命运。他们究竟是不是想抛弃吴大保全自己命，小菲也不得而知。想不真伪，她就以一句“革命是残酷的”来收拢思考之缰。两年后在开始镇压土匪、恶霸时，确实得到供状，说一九四八年年底民团在白天找到一个相貌端庄、讲京话的女解放军伤兵，她说自己是被战友遗弃的。她死于血过多。在小菲反复想这件事的时候，她有时会现一丝罪过的庆幸：当时她差留下陪吴大。要真留下了，她就不会活下去，活到遇上欧萸的一刻。遇到欧萸也不是现在的事。现在小菲走禁闭室，直接去了打谷场，一段一段练唱：“想要死我，瞎了你窝！”她一会儿不闲地练唱练舞，去包扎所洗血衣绷带，去伙团劈大柴。革命是残酷的。

人们发现整天板着脸的小菲突然成了大姑娘。他们想不通她是了什么手脚让自己成熟丽的。看看她，脸上五官也长开了，脸形也落成上宽下窄了，一个月前还泡泡的瘪下去了。再过一阵，嗬，小脯也起来了，两大辫甩得好妖啊。

他们这支队没有再继续向南，留下来剿匪、搞土改。另外一个文工团转成地方了，但有几名“老新四军”要调到旅当。

小菲在旅是大名角，她个个角都替过，所以场率第一，人人都认识她。这天她去旅机要室送要印的新剧本，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政治写什么。她一只看到他握着小楷狼毫，侧面看十分俊雅。她停了一下，目光又往窗内探了探，啊呀，从来没见过活人把字写得这么漂亮！窗内人觉得什么挡了他的光，抬、侧脸、皱眉。小菲赶走过去，边走边把她看在里的细拼接起来。这一拼拼个男。小菲对男是有要求的：发要多，眉要整齐，睛要多情，个要挑。她问小伍，政治一个新来的事是谁？小伍告诉她，是敌占区来的老地下党，姓欧。叫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小伍已经和少白刘岱川结了婚，一儿儿女情长的意思都没了。

小菲回旅取文件时，一路上给自己编借往政治去。说借笔使使？机要室的笔最多，跑政治借什么笔？说有个字不会写，想请教请教？不行，上来给人家一个无知的印象。那么就说，哎哟，我以为王副主任在这儿呢！似乎有疯傻轻佻，万人熟，文工团的人总给人这些恶劣印象。想到最后小菲也没想什么妥当借。她走到机要室，迎面来的竟是这个欧事。

他见一个女兵来，也不抬，先往门内暗让一步。小菲看见他的脸在一大堆发下面微微泛红。她赶快跨门，让他门去，别让他受罪。机要员指指印好的剧本，告诉她刚才欧事来送文件，一就看到剧本第一页上的别字，他用笔校来了。小菲一看，不得了，第一页大脸了，有十几个别字。欧事叫文工团多学学文化课，机要员说，写这么多错字还写剧本呢！小菲赶问：“这是他说的你说的？”

“他说的。”

“肯定不是。是你说的。”

“咦？你怎么知？是我说的。”机要员笑了。

“我想人家欧事也不像说这话的人。”

“为什么不像？”

“半瓶醋才刻薄，一瓶醋人家才宽厚呢。你能你刻钢板的时候怎么没看别字来？”

回到文工团小菲去了镇上，买了本字典。她没事就背字典。她背的功夫好，不久背了一百页。有天听说队打下一个大土围，里面有不少书。小菲跑去了。

走到土围寨墙外，看见几位首长骑跑过去。其中一个首长回看小菲一，大声咋呼：“喂，看那个小鬼，是喜儿不是？”

小菲几次听都旅长作战斗动员或表彰大会的报告，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和他相遇　。她有一怕他，因为所有人都有怕他。“戏演得好啊！小妹！”都旅长边说边打着很脆的手势，叫她走拢上去。都旅长首长惯了，所有手势大家都懂。小菲却不懂，站在原地，等着都旅长朝她靠拢。她一生都不知怕羞，就这一刻在都旅长里笑得十分羞涩，让都旅长心生柔情：这么个无助的小东西。都旅长蹄嗒嗒地朝她走过来。二十岁当营长的都旅长一生都讨厌别人不懂他的手势，这回他破天荒地不在意。

“妹叫什么名字？”都旅长问，把自己成个慈祥的老爹。

“叫田苏菲。都叫我小菲。”

“小飞？好，小飞，好听。”

小菲心想，那个白翁老刘懂什么呢？人家旅长都表扬我名字好。

“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有信回去？”

“嗯…”看看人家旅长，多懂人情世故。小菲对都旅长的印象一分钟一分钟地改善。原本她对这样的首长是没有印象的。都旅长下。两人一并肩，全没有话题了。过了一阵，旅长开了。

“妹想不想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