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少有才能、肯苦，这可真是个错觉。除了那些科研工作——林业、公共建设等等——在印度的英国官员并不怎么需要特别的称职能。他们当中很少有人能像英国地方小镇的邮政局长那样工作勤奋或机。真正的行政工作主要都是由土著下属们完成的；而专制政府真正意义上的骨并非官员，而是军队。有了军队，官员与商人就可以相安无事，哪怕他们是傻瓜也无妨，而实际上，大多数人也确实是傻瓜。这是一个乏味而面的民族，在二十五万把刺刀后面守和捍卫着这份乏味。

这真是一个令人窒息、使人愚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句话、每个念都要受到监督。要是在英国，这气氛可是很难想象的。在英国，人人都很自由，我们在公开场合卖灵魂，但可以在私底下、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将之赎买回来。然而倘若每个白人都是专制齿上的一颗嵌齿的话，即使友谊也很难存在。言论自由是无法想象的，其他的一切自由倒是容许，你可以自由地成为醉鬼、懒汉、懦夫、诽谤者、通人，但你就是不能自由地独立思考。你对一切问题的看法，只要这个问题还有意义，都得受白人老爷准则的支。

最终，藏于你内心的叛逆情绪，会像一神秘病症一样毒害着你。你的整个人生，就是充满谎言的一生。年复一年，你都坐在吉卜林魂不散的那些小俱乐里，右边是威士忌，左边是《品昆》杂志，一边听着鲍吉尔上校大谈其“该死的民族主义分都该下油锅”的理论，一边赶表示赞同。你听到自己的东方朋友被人唤作“油乎乎的小印度佬儿”而你只能服服帖帖地承认他们确实是油乎乎的小印度佬儿；你看到那些刚校门的蠢货用脚狠踹发白的佣人。此时，你的内心燃起对本国同胞的怒火，不得来一场土著人起义，用血腥的手段推翻这个帝国。然而在这想法当中，却并没有什么正直可敬之，甚至还有些是心非，因为从本上讲，就算印度帝国是专制政府，印度人被欺侮被剥削，那又关你什么事？要说你关心此事，也只是因为你的言论自由权被剥夺了。你本人其实就是专制统治的产、是个白人老爷，被一牢不可破的禁忌缚住了手脚，捆得比和尚或者野人还要。

随着时光逝，弗洛里发觉自己在白人老爷的世界里越来越陌生，每当他认真谈论任何话题的时候，也越来越容易惹麻烦，于是他学会了内在的、隐秘的生活，活在书本里，活在不可言传的内心世界里。就连他同医生的谈，其实也是一自言自语，因为医生虽是个大好人，对他所讲的话却理解甚少。不过，真实的生活却要隐秘地过，这可真叫人堕落啊。人应当顺应生活的，而非逆生活。能当个打着嗝直说“再过四十年”的厚脑壳的白人老爷，也比沉默孤独、自怜自艾地生活在隐秘枯燥的世界中好得多。

弗洛里从未回英国的家里看看。原因嘛，他不解释，但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起初是由于意外而无法成行。首先是世界大战，战后则因为公司缺受过训练的人手，导致他们又有两年不肯放他走。而后他终于发了。他非常渴望回英国，尽内心有不敢面对，就好像一个没有衣领、没刮胡的人不敢面对漂亮女孩儿一样。当年离家的时候尚是个男孩，前途光明、相貌英俊，尽脸上有块胎记；如今，仅仅过去十年，却已面黄肌瘦、酗酒成，无论在习惯上还是外表上俨然是个中年人了。可他依然渴望回英国。船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西行，像是一块糙锻打的银，后面刮着冬日的信风。由于吃得好，又闻到了海的气味，弗洛里内稀薄的血加快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缅甸那凝滞的空气中，他几乎将此事忘却——那就是自己依然年轻，完全可以从再来。他将要在文明世界中过上一年，找到一个不在乎自己胎记的女孩儿——一个有修养的女孩儿，而不是什么白人太太类型的——他会娶她，回缅甸再持个十年、十五年的。然后他们就退休——他的退休金也许能开到一万两千磅或者一万五千磅。他们就在乡下置购一农舍，周遭全是朋友、书籍、他们的孩、动。他们将永远摆脱那些琐碎无聊的老爷派。他会忘了缅甸，这个差儿毁了自己的可怕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