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沉下来，同声斥责我说：“谁是你的同志！”啪地一掌就将我推到屋里面。

在踉跄地向前冲时我看了他一。我的意思是叫他快跑，免得军人又搞错了把他也拉来枪毙。可是他不但不逃，反而掸掸衣裳上的土跟了过来。两位“小同志”拦住他声严厉地说：“好了！你已经把犯人押来了你走就行了！”他却连声讨好地求告：“同志，让我看看吧！同志，让我看看吧！”

房里早有一大群人，一排排站着像在祷告。我在最后一排的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斜过偷偷地看了他们一。他们矮瘦各不相同，但都是一副垂丧气的嘴脸。我想被枪毙的人大概在死之前一定要这表情，于是我就默默地学着。我正在专心致志地摆一副挨枪毙的样，一位解放军军官走了过来，责怪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我当然不知其所以然只好诚惶诚恐地把自己的手脚得发抖，幸亏他在窗外面喊：“首长首长，他是我从农场押来的。农场离城有五十多里地，我们接到通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还想说下去，那位首长却挥手打断他：“来迟了还有理！”我看见首长的牙和唾沫一齐飞了去。“你知耽误了多大的事？一城人都在等着看他们哩！”他虽然吃了憋但脸上仍是一派死里逃生的喜悦。隔着窗我看见他几乎把别人都挤扁。我陡然到骄傲和自豪因为我觉得我还有看。成千上万的人挤得汗浃背来看你，这荣耀并不是人人都能经历的。他的那番话提醒了我原来我还没吃早饭，但我还是把腰杆了起来。可是我的后脑勺立即挨了一掌。“低下！”同时脑勺后面又大喝了一声。于是我知了要让人看得顺一定要摆适当的姿态：既不能是一副死相又不能太鲜活。这倒是够我揣的。公安局墙上挂着主席语录：“骄傲使人落后，虚心使人步。”我想刚刚挨的一掌就是对我骄傲的惩罚，适当的姿态只有虚心才能揣得来。

由于我虚心了就渐渐了角。这时我听见那位军官念着一连串名字。那串名字当中有一个我比较熟悉，那便是我的名字。它像蛭一样在我上粘了三十多年，靠的是我的生命养活着它。所以我一听到那三个字犹如被蛭蜇了一嘴，几乎叫声来。军官费了好大力气念完了，长长地吐了一气，最后总结说“共四十一名”

我听见“四十一”就想到苏联的一什么鬼小说，好像它写的也是枪毙人的事。接着我们“四十一名”就被押房间。两个解放军战士威武地夹着一名犯人。这使我不禁埋怨我们农场办事太草率：即使七月间正是农忙季节也不能只派一个押我来，这真太有碍观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