Ｂ市。她还说“组织上”调动她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支援钢铁基地”她写“组织上”这三个字你也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接着又说Ｂ市毕竟要比Ｙ市大些，还有一公园。

是的，有一公园，她这样写。难这是她在暗示从此以后你们不用再去墓地？难这预示着你们的情从此开始会有转机？但是你没有看到公园。坡地越来越陡你以为你是在向天上爬。你还忙里偷闲地想起好像有个皇帝在这个鬼地方着一白鹿。白鹿就倒在山坡上。可是这个浪漫的历史传说只加了你的。你一一地咽着想象烤鹿的滋味。当然最现实的还是她一见到你就一顿丰盛的午餐你大大地吃她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你请那个睡在你旁边的劳改犯写信给她说你死了，还半真半假地说你是饿死的，好像在责备她寄的邮包不够大不够勤似的。尔后她果真再没有寄邮包也没有写信来尔后你果真死了。那个替你写信的劳改犯——中国第一研究铃薯退化病的专家，因为偷吃发了芽的铃薯而中毒死在你之后。他是真正死了你还为此到内疚：他报的不是你的死讯而是他本人的死讯！你记得他一边写信一边这样说：“你这样是对的。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希望了，也别让外面的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完了！既然你已经死了你还千里迢迢地历经查无票的危险历经颠簸之苦跑来什么？

尽你没有真死但你不过是个“漏网”的，正如现在时兴的所谓“漏网右派”、“漏网反革命”、“漏网坏分”一样。

你是一个“漏网的死人”！

可是歌声不可抗拒。一条姓夥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蒙的远方…

她在你耳边说她要给你唱最后一次。但那天你却暗自盼望着她早一走，好让你早一享受她带来的和面包。

多少年后你才能回味那个场景是多么富有浪漫情调。夏日的柳荫覆盖了淙淙作响的渠，蚱蜢在你们边跃。一只绿的蜻蜓定地立在一株摇曳不停的芦草尖上，光穿过它透明的长尾。贴着面而来的微风拂着她白的长裙，仿佛是岸边的一只白天鹅跃跃试地扇动着翅膀。那时她主动地将她纤小的手伸你已经被劳动磨砺的掌中。虽然你多少次握过它，但这会儿你却奇怪人类有这样的手：如此冰凉、柔、光。你握着这双手没有消除距离反而到她离你越来越远。她说她冒充了是你的未婚妻劳改队长才允许你来接见她的。她的语气陡然一变，有了从未有过的胆量。

同时她的大睛果敢地在你的脸上寻找她的希望。

而你却盯着她带来的提包估量那里面装了多少粮。

二十五年后当评论家说你是“现实主义作家”时你不禁黯然。有一夜在香港和合中心楼的旋转餐厅一群文友用一日本方式来测试你的心理素质后，断定你对生活“抱着现实的态度”竟使你神伤。你望着下面无数的灯光泪顿时涌上了你的眶。只有你知你的“现实主义”糟踏了多少好的东西；你从来掂量不没有重量的情的重量。

醉醒香消，所有过去的事情都不可挽回了！

但是，以后每次工收工经过那条渠下面你都要仰望你们曾经并肩坐过的那一小块土地。在整个地球上只有那两个大的地方才是你最钟的一角。除它之外即使地球全爆炸你也在所不惜。每次你都想向那渠坡上爬，而你耳边每次都能听见“政府”厉声地喊“站住！”和“组织上”拉动枪栓的声音。不久之后，秋草枯黄，蜻蜓死去，除了期待云的变幻你别无他望。第二个冬天一场大雪终于抹平了那里的最后一廓，你便在那时决定仅仅带这一段记忆逃亡。

然而你记住的只剩下了她离你而去的背影。

她推着那辆为你所熟悉的女式自行车孤独地走在旷野间一条坎坷的姓夥上。那是彼得堡与西伯利亚之间放者常走的符拉基米尔大。在她前面五十里外的失去了城墙的Ｙ市隐在夏日迷蒙的氤氲之中。她的后只有歌声和又如一条颤动的飘带。你一时看到了她的纤小无助曾想扑过去将她拥怀抱，但最后残余的羞涩又拉住你的脚步。你向空中弹了两滴清泪便急急忙忙解开她带来的提包。